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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不见(第1页)

白日里师兄在忙,我晚上去总可以吧。

何况他肯对我说话了。

我到草庐时他不在。

院子里空荡荡的,竹竿上晾着他早上洗的练功服。石桌上一碗喝了一半的凉茶。

带了些菜和肉,还有治疗的丹药,那个岩羊腿也被我抱了过来,放完之后我站在院子里等,等了一会儿觉得站着太像客人,就在石桌旁坐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竹影一寸一寸挪过石阶。

他回来时照胆剑斜挎在背上,衣摆上沾着几片碎草屑,应该是去后山崖壁那边练剑了。

推开竹篱门,看见我,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又是熟悉的目光。

我心一痛,话没能开口。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把照胆剑解下来靠在井沿上,卷起袖子洗手臂上的汗和草屑。水花溅在石板上,声音清脆。看着他洗完了,拎着剑走进屋里,最后在书案前坐下开始抄剑谱。

全程没有对我说一个字。

屋里很安静。

镇纸下落声,研磨笔尖在纸上走。

杵在门口,听着里面动静,一时没敢进去。以前我可以直接走到他桌边跪下,把脸凑到他手边,他会扇我一巴掌或者用笔杆敲我脑门,不管哪种都算有回应。

但现在不敢。

他不打我了,那道无形的门槛又立了起来,比当年赶我下山时更让人迈不过去。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抄完了一页,翻纸,没有抬头。

“师兄。我带了岩羊腿。”他没说话。笔尖继续走,墨迹匀净。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厨屋里有酱菜,新茶在灶台上。伤药在——伤药你知道放在哪。”

还是没说话。窗外竹叶沙沙响,一只不知名的鸟停在竹篱上歪头看我,然后飞走了。我看着他的侧脸——和以前一样瘦削但有力的下颌线,握笔的手指很稳,虎口的茧已经磨成了硬痂。

他恢复得很好,比以前更好了,单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沉静如山的压迫感,是寒山首徒陈峥危,是那个重剑出鞘斩落能瞬息斩杀魔修,斩断星河的人。

不对,我现在也是魔修,在他的斩杀范围。

我在门槛上站了片刻,就靠在门框上,把自己缩成不占地方的形状,安静地看他写字。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太阳又沉了一寸,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变成暗橙色。

他搁下笔,站起来去倒水。我跟过去,把水壶从灶台上递给他。他接过去,倒了水,喝完,把杯子搁在灶台上。没有道谢,没有看我。

“陈峥危。”我叫他。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把杯子涮了倒扣在茶盘上,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剑谱。从头到尾没有看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明白了。他不打我,是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惩戒的小师弟了。

我是魔君,掌管四境,协理三司。他已经不需要再用竹尺教我什么道理——该教的都教了,该打的都打了。

九年前,他把我从寒山赶出去的那一夜,亲手斩断了师徒名分;我在魔界杀了九十九修士的那三年,亲手斩断了同门情谊堕入魔道,还有三年掌刀司命,干的都是肮脏活,他不会知道,我也永远不会提起。

我们之间剩下的,是他不认我是师弟,但我还认他是师兄。

他不跟我说话,用沉默划了界限。今后你不再是我的责任。你是你自己的。可以不躲你的眼神,可以不赶你出门,可以让你递水壶,可以让你坐在门槛上,但我没有义务再给你任何回应。这就是界限。

我站在书案边,没有走。

他把剑谱抄到最后一页,笔锋在纸上游走,墨迹渐渐淡了。夕阳终于沉到了窗棂以下,屋里暗下来,他的侧脸笼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他抄完了,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后颈,低头太久会酸。那是我以前会主动帮他揉的地方。他看着暗下来的窗纸,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点灯。

火石打了两下没着。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递过去。他接过,点了灯,把火折子还给我。还是没有看我。

油灯亮起来,把满屋子的影子都拉长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他身后,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井水的冷冽和练剑后的热气,皂角的味道很淡。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翻开一本新的空白册子。

他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接着极轻地往左边挪了半寸,把右边的桌面让出一小块空间。

那块空间刚好够放一个杯子,或者一本翻开的书,或者一个趴在桌角的人的胳膊肘。以前我在他抄经时凑过去看,他总会嫌我挡光,用笔杆敲我脑门,然后我捂着脑门把椅子拖过来坐在他右边,趴着看他写字。

往日不再。我转身去倒了杯水放在那块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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