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新的魔气灌进来了。
我自己的——那股被我压了又压、封了又封、关在丹田笼子里的魔气,趁着我心神失守的间隙挣脱了束缚,比任何一次反噬都更猛烈。
它不再是乱流,是洪峰,裹挟着所有被我强行闭塞的经脉碎片,从丹田一路撞上来,撞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撞得我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血。
但那股魔气没有像之前那样撕扯我的经脉,它撞到心口时忽然缓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是更早的东西。
心脉深处那一点针尖大的刺痛——幻境里我想亲师兄时心口炸开的那个位置。
那股洪峰撞在那个点上,撞得我整个人弓起来蜷成一团,然后缓缓散开,散成无数条细小的温流,顺着经脉重新流回丹田,不再狂暴,不再抗拒。
它被我接住了。
用那点心痛。
他们的配合太默契了,一个攻一个守,一个通一个补。
草庐里的烛火和针线筐全都不见了,师兄的脸也模糊了。
果然是幻境。
或者说,心魔。
寻常人修炼到我这种修为要多少时日?
多则千年,少则百年。
夜无霜那样天生魔骨又有深渊魔气灌体的怪物,甚至借用了是师兄的力量也花了百年才站到渡劫境的门槛上。
我才弱冠就靠魔君灌顶在瞬息之间拿到别人修炼几辈子的修为,然后呢?我不但没有接纳,反而一直压制——捆着它,锁着它,像把一头远古妖兽塞进纸糊的笼子。
纸笼子能不破吗?出问题是迟早的。
心魔只是来收账的。
我彻底老实了。
真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一天——用公文来麻痹自己。
从前都是老吴追着我批,现在是我自己坐在偏殿里,把半年的积压文书全翻出来,一份一份地批。批到半夜,批到墨渍沾了满脸,批到老吴都看不下去,站在旁边端着一壶橙汁,欲言又止。
“君上,这份上月已经批过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同一份北境灵石矿的税赋减免,我批了两次。上一次批的是“准”,这一次又批了个“准”,两个“准”字叠在一起,墨迹洇成黑糊糊的一团。
我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批公文没有用,批多少都没有用。师兄那一眼还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他走过我身边时看我的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变回黑头发、变回干净脸、或者重新刻上魔纹,他还是不看。我顶着一身反噬的伤去草庐门口敲门,他还是不看。现在我不去了。
青石路上的石板被秋雨泡过,长了薄薄一层青苔少了一串风雨无阻的脚印。
王婶托人带话问“仙师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只是最近公务多。
公务多。
多到我批完手边的又把半年前的旧公文翻出来重批,多到我把老吴熬得在偏殿打地铺,多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但师尊不信。师尊现在天天来。
以前是我走一个时辰去寒山,如今是他走一个时辰来魔宫。
他把我的菜筐继承了过去,每次来都是大兜小兜。
他把菜筐往偏殿桌上一搁,也不问我今天吃没吃饭,只是坐下来,有时候带一卷书,有时候带一柄豁了口的剑,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旁边坐着,看我批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