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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第1页)

我是想远离夜无霜,跑得越远越好,越久越好,但师兄还在魔宫。

他的锁链刚解不久。身体还在恢复,灵气还是亏空,传音符搁在枕边用不了。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跑几日得了,师兄在,我还是要回去的。也许是伤口太疼了。肋侧那道刀伤从望月楼一路跟到军府,草草包扎后又裂开过两次,此刻骑在马上。

疼的时候就会想师兄。想他那只枯瘦却稳当的手,想他揉我发顶时虎口的茧擦过发旋的力道,想他在浴池里反握住我手指时泡沫滑过我们指缝的触感。

那些触感是这几个月来唯一没有变过的东西。

几队人马进了山。

南境最南端边境的几个凡人村镇,藏在连绵的矮山和密林之间,官道只修到山脚下,再往里全是土路,马蹄踏上去扬起半人高的黄尘。

我在村口勒住马。

村子和其他村子没什么不同——土坯墙,茅草顶,村口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一口枯井。和沿途看到的几个村子一模一样。但这里太安静了。

土路两旁的屋舍门都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双双眼睛,看见马队靠近,门板就飞快地合上,连门闩落下的声音都压得极轻。

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子看见黑压压的骑兵从土路尽头压过来,尖叫着四散奔逃,最小的那个跑了两步就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她没有哭,只是蜷在地上抱住脑袋,浑身发抖。

我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廆,快步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大概只有三四岁,轻得像一捧干柴,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泥和鼻涕,在我怀里僵得像块石头,不敢动,不敢哭,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扭头看向身后的军队。章飙骑着黑骏马跟在我后面,他身后的玄甲军一字排开,黑压压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谁有糖?哄小孩的。”我说。

章飙愣住了,他身后那排铁甲骑兵也面面相觑。一个杀穿了望月楼的少主,一个坐在太师椅上挥手斩了满街叛党的少主,抱了个浑身是泥的小娃娃,扭头问军队要糖。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一个极年轻的魔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块乳白色的东西,裹在粗布里,还带着体温。他说这是北境特有的酸奶疙瘩,他阿妈在他调防时塞进他行囊里的,一直没舍得吃。

我接过来递到小孩嘴边。她先是不敢动,然后极轻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他大概从没吃过奶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的东西。小手抓起那块酸奶疙瘩用力咬下去,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了我一脖子。

村中央的打谷场上,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他身后的村民们挤在一起,有人攥着锄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脸色惨白地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看见我走过来,老者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人群也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军爷还请放过我们这里吧。”他的额头抵在泥地上,声音沙哑而疲惫,“月前死了一大批年轻人,地里头虫还没有捉,现在凑不出人了。”

我抱着还在啃酸奶疙瘩的小孩,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问他我要你们人干什么。

老者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怀里那个正用我的衣领擦口水的小孩,大概终于注意到我抱了个孩子,神情只有疑惑和那些抓人的军士完全不同。

“您不是来抓劳役的吗?”

我笑了一下,说不是,我来查月前为什么这里会死那么多人。老先生,去吧死者名单全部写出来吧,南境军府给各位发放抚恤金。至于您说的抓劳役,我查完案子请您详谈。

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反复看我和怀中的孩子,我笑着看他,我自认为长得很有亲和力,因为无论谁都敢对我蹬鼻子上脸。

看他神情我知道他信了。

我把小女孩放下来时,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袍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酸奶疙瘩的碎屑粘在她嘴角和我的衣襟上。一个瘦高的男人从人群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脸上带着惶恐和拘谨,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是孩子爹,大概是怕我怪罪他女儿弄脏了贵人的衣裳。

我点了点头,把小女孩轻轻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如蒙大赦地弯腰把女儿抱走,小女孩趴在他肩头,那双被奶疙瘩甜得弯起来的眼睛还一直望着我,直到她和她爹的背影消失在土墙后面。

我让廆带了一队人跟着老先生回南境军府,把死者名单整理出来,按户发放抚恤金,再把抓劳役的事从头到尾问清楚。廆领命时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少主您身边只剩章将军了”,但终究没有多嘴,只是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人马护着老先生的牛车往军府方向去了。

我和章飙继续往山里走,越靠近案发地,马蹄下的土路就越颠簸。道旁的灌木蒙着厚厚的黄尘,连鸟叫都稀稀落落的。

章飙策马与我并肩,好几次偏头看我,欲言又止。他的表情被玄甲头盔遮了大半,但每次他转过来时,马镫就会轻轻磕一下马肚,那声轻响在沉默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我受不了了,勒了勒缰绳,让他有话直说。

他挠了挠头,那动作配上他那身冷硬的玄甲,笨拙得有些可笑,他说您还真是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想说什么,就随口接了一句:“不是将军印象中男宠该有的样子吗?”我偏头看他。他脸色瞬间就变了,慌得翻身下马,屈膝半跪在地上,甲胄撞在碎石上硌出一声闷响,连声说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您是少主,怎会是,是——他说不出来。

我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说尽快查明案子,我还要快些回到魔宫交差。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下马时利索得多,大概是想尽快从刚才那段对话里逃走。但接下来半程,他的眼神再也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过那些淤痕,而是看向我的脸,看向我望着前方山路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了暧昧和揣测,只有某种刚刚被刷新了认知的茫然与郑重。

到了地方,地下确实隐隐有震颤,我放出神识时地下那个东西突然安静了。像是离开了,我抬手让人拿了爆破符箓,“炸,我倒要看看这下面有什么鬼东西。”

两对人分别安放符箓,母符放置后,离开老远,子符同时引爆此处,大地震颤。爆破符箓引爆的瞬间,整片山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狠狠擂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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