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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早曰(第1页)

我被引到南境最繁华的酒楼,望月楼,名字取得雅,排场却做得极尽豪奢。楼建在乌霞镇中央的运河边上,三层高,飞檐翘角上挂的风铃海风一吹叮叮咚咚地响,声音却比铜铃更脆更清。

整座楼从上到下挂满了绯色的绸幔,在夜风里轻轻飘拂,远远望去整座楼像是裹在一团红云里。门口的石阶铺的是南境海边的砗磲贝碾碎了拌进白胶泥里夯成的,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蹭过时泛起极淡的珠光。

两排迎客的男男女女都穿着南境特有的筒裙,头上簪着时令的素馨花,花瓣上还带着晚露,跪坐在地毡两侧,膝下铺的是东境特供的茶色锦缎。

包肃把整座楼都包了。南境军政府辖下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魔将全部到齐,把一楼大厅坐了个满满当当。

红木圆桌摆了十几张,桌上是成套的鎏金银餐具,筷子搁在玉瓷筷托上,酒杯是南境琉璃窑新烧的冰纹杯,杯壁薄如蝉翼,注入酒液后能看到琥珀色的光在冰纹间流转。

每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座冰雕,四境山川被雕刻的栩栩如生,冰雕内部嵌了夜明珠,光从冰层里透出来,荷月燥热被驱散不少,庭中散发冷气。

我被安排在正中央的主桌,座位正对着大厅中央那幅巨大的寒山云纹屏风,来之前包肃打听过我的来历,知道我是寒山出身,特意让人绣了这面屏风。绣工极精,用的是南境特有的冰蚕丝,在烛火下隐隐泛着银光,把寒山主峰的轮廓绣得很精致比我在寒山上看了十几年,可以说这绣的比我印象中还要像。

宴席一开,魔将们便挨个端着冰纹杯上前敬酒。第一个上来的就是包肃,双手捧杯,躬身到底,把南境军府这几年的政绩背了一遍。

他又让人抬上来一面紫檀木架的南海红珊瑚,足有半人高,说这是南境海域今年采到的最完整的一株,请少主笑纳。

第二个上来的是管灵石矿的老监工,送的是一块灵玉,通体碧绿,握在掌心能自动吸纳周围灵气,对修炼大有裨益。我是魔修,这块灵玉究竟是送谁的我心知肚明。我面上不动声色,强忍下怒意,他们打听的真的很细致。

第三个是管海防的偏将,送的是鲛绡软甲,薄如蝉翼却刀枪不入。

然后是管渔盐的、管商路的、管户籍的,每个人上来都是一套恭维话倒豆子一样哗哗就来,说我年少有为、天资卓绝、君上慧眼识珠,说我不过来了几日南境上下已是如沐春风,甚至有人夸我斗笠选得好、纱巾系得雅致。

我端着冰纹杯一一回礼,每次只抿极小的一口,更多时候只是把杯子举到唇边碰一下,连嘴唇都没湿。每次都是抿一小口,趁人不注意就把酒杯往廆那边推,廆也默契地每次都用自己的杯子挡住我的,然后悄无声息地把我杯里的酒倒进旁边的冰雕底座里。

直到丑时。

当最后一位魔将终于把酒杯放下退回去,包肃宣布宴席结束时,我已经累得话都不想说。

从头到尾我连半杯都没喝完,但依旧还是觉得头晕。是一种更闷的、从后脑勺慢慢往前额蔓延的迟钝感,太阳穴突突跳,舌尖有点发麻。

我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桌沿,廆已经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住了我的手肘。

“酒里下药了。”他压低声音,面无表情,像是在汇报军务。

我猛地转头看他,舌头还有点打结:“为什么不早说?”

“属下以为您知道。您一直在假喝,手法很熟练,属下以为您早就察觉酒有问题。”我假喝了一整晚,不是因为我察觉酒里有问题,是因为我单纯不想喝酒。

他只是默默配合我,以为我早就识破了。

这就是老吴挑的人,稳妥在哪?我抬手捂着脑袋,听完他说的这些话,觉得头比方才更痛了。

厅里还有人没散尽,远远地听见包肃在跟几个副将低声交代什么,隐约飘过来几个字眼——“不胜酒力”“送少主去休息”。廆始终站在我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扶着我的肘弯,在外人看来只是贴身侍卫应有的恭谨,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不扶着就直接倒了。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快。我被送到一处僻静的楼阁,迷糊间整座楼阁忽然一震。

从地板到墙壁,从窗棂到房梁,所有缝隙里同时涌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像无数条蜈蚣从墙缝里瞬间爬出,眨眼间屋内已经密布符文。

包肃把我软禁了。

他从什么渠道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只言片语——也许是从魔宫来的商队,也许是被我驳回军需申请的那两个魔修报复性地散布出去的流言。

那些流言在南境落地之前就已经变了味:夜无霜身边多了个新人,没有随从,没有仪仗,身边只带了一个年轻偏将就敢往南境跑。

穿的是华贵衣料,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首饰——玉佩、扳指、发冠、耳珰,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少主出巡,这是失了势的新宠被君上厌弃了,找了个外出公干的由头打发出去,连赏赐的首饰都在路上变卖了。

至于那块黑玉军令——假的。一定是假的。哪个魔君会把真正的黑玉军令交给一个男宠?

我听完廆转述的这些话时,正坐在这间华美囚笼的床沿上。

浑身上下所有物件全被收刮走了——斗笠,纱巾,腰带上的短刀,袖子里藏着的传音符,老吴给我备的应急丹药,连鞋子都被脱了。

廆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从进来后就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抬头。

“属下失职。”

他嗓子哑得不行,“属下应该早一步察觉。包肃从宴席中途就开始减少楼阁外的守卫。他在席上劝酒时每次都会先干为敬,但他杯里的酒和旁人不同——他的酒没有问题。酒里的药不是致命毒药,是散魂散,剂量极微,混在南境特有的冰纹杯琉璃纹里,遇酒才会析出。抿一口就足以让寻常魔修经脉麻痹三个时辰。”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他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包肃,一个微胖和气的南境军政府主事,在宴席上笑呵呵地送我红珊瑚,背地里把我的底细打听了个底朝天,得出的结论是——我是被魔君玩腻了扔出宫的小男宠,拿了块假令牌招摇撞骗,正好落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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