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嫜神情专注淡然,似乎根本不受流言影响,自成一幅静谧美好的画卷。
弘历静静立在廊外默然凝望,眼底情愫悄然漾开,心底原本的倾慕欢喜,在此刻愈发浓烈深重。
他放轻脚步,缓步踏上回廊,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手中紧紧攥着平日写下的治水条陈,那是他这些时日所有的心血,亦是他想与她分享的事。他轻轻将条陈放在廊边石案之上,语气清淡温润:“近日忙于畿辅治水,差事繁杂,方才收尾便过来了,未曾回府打理,失礼了。
含嫜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让昭昭给他打水洗了脸,昭昭已经嗑上了这两个人的CP,眉开眼笑的一旁伺候。
弘历擦洗完,立在含嫜身旁:这是我整理的治水心得折子,预备呈给父皇阅览,你若是闷得无聊,可以随意翻看解乏。”
含嫜本无心过问朝堂之事,写完最后一笔,收了笔、搁了砚台方才抬眸。
弘历的条陈笔势遒劲挺拔,骨力内敛端正,落笔行云流水,墨色浓淡匀称,字字端正却不显呆板,通篇望去清贵端方,风骨卓绝。
她忍不住拿起,条陈通篇没有半句浮华空话,从水患根源、历年官吏积弊、筑堤要害、赈灾统筹、钱粮防范,每一条都切中实际,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含嫜不由高看了弘历一眼。
这一刻,她觉得弘历也不是自己想的那么草包。
含嫜指尖抚着纸页,目光在条陈末尾一处方略上顿住,抬眼望向静坐的弘历:“直隶水患棘手难理,没想到……你竟梳理得这般周全。”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他搭话。
弘历闻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惊喜:“不过是据实行事,为民解忧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含嫜微微垂眸,指尖轻点条陈上“彻查河工旧弊、一刀切清退贪墨小吏”一句,声音平静:“你这一条方略,看似肃清弊端,实则藏着隐患。你整治的是河工贪腐,可这些小吏背后,牵连的是朝中各方势力,多年来盘根错节。你这般不留余地,可能欲速则不达。”
这话一出,弘历骤然怔住,猛地站起身,觉得含嫜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样,而且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他觉得自己饱读诗书,跟随怡亲王办差,朝堂局势、官场利害早已心中有数,可这般细微的利害权衡,竟被一个深居简出、从未涉足朝堂的闺阁女子一语道破。
含嫜见他震惊,神色反倒淡然,她本不想多言,可这段时日,弘历始终以礼相待,她渐渐发觉,自己从前对他满心抵触,可能带着偏见。
条陈前文皆是详实的治水方略、灾民安置之法、河工弊政整改之策,尽显少年皇子的济世之心。可翻到折子末尾最后一行,含嫜的指尖猛地一顿,呼吸也微微一滞——
那行字写得极轻,却藏着少年心意:此差事虽苦,幸得心中一人,予我念想与动力,方能不忘初心,竭力治水,感念至深。
她不敢冒认这“心中一人”说的是自己。但在折子上看到这样的话,还是指尖发紧,面上却装作全然未曾看见的模样。
即便她极力掩饰,耳尖却早已悄悄泛红,脸颊也漫开一抹浅浅的绯红。
弘历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心底的情意,愈发深沉难抑。
含嫜虽对他改观,心底依旧记挂着与姑母的约定,她也清楚,弘历并非恶人,往后相处,终究多了几分坦然,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而此时的含嫜院落里,昭昭却有着另一番心事。
她看着庭院里那些樱树,满树樱花早已落尽,她日日都趁着闲暇,蹲在樱树底下,仰头望着枝繁叶茂的樱树,痴痴地盼着。她盼着这樱树能结出果子,若是结了果,自己也可大饱口福
可一日又一日,清晨迎着朝露来,傍晚伴着暮色走,这些树半颗果子都不曾结出。
他本就借着递治水条陈,藏了几分浅浅的炫耀心思,想让含嫜看见自己的才干与心性。如今得到了她的夸赞,他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弘历强压着心底的激动,又坐了片刻,生怕自己失态,才起身告辞。
他一路走出含嫜的别院,脚步都透着轻快,走到偏僻角门时,满心欢喜尽数化作少年人的失态,忍不住轻轻向上一跃,想伸手拂过枝头。
可角门低矮,这一跃太过仓促,额头竟狠狠撞在坚硬的木框上!
“咚”的一声闷响,弘历只觉得剧痛袭来,伸手一摸,指尖瞬间沾满温热的血迹,不过片刻,鲜血便顺着额角往下流。
他疼得眉头紧锁,却第一时间想到院内的含嫜,若是被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必定要被说行事鲁莽、毛躁轻狂,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好感,怕是要大打折扣。
弘历当即对着身边随行的下人厉声叮嘱:“今日之事,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谁敢多言,仔细皮肉!”
说罢,他捂着伤口,不敢多做停留,一路匆匆赶回贝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