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九死一生的天花过后,含嫜在僻静院落里,静心调养了两个多月。
痘疮早已结痂脱落,瑾珩从宫里捎来了祛痕美白的药膏,用完之后肌肤上只余下浅浅淡印。
性命终究是保住了,可身子亏空得厉害,稍一动弹便气喘疲累,半点不比从前康健。她日日按着太医的方子煎药服用,一刻不敢松懈,心底始终攥着一股执念——如果姑母能兑现诺言,她还有一线生机。
这偏僻小院远离府里的纷争是非,不用晨昏定省请安,更不用日日面对弘历,万事皆由自己心意,是她困于牢笼后,难得的一方清净自在之地。
含嫜安心养病,静待来日。
这日太医前来请脉,回禀弘历,二福晋已然彻底过了传染期,只需静心调养便可日渐痊愈。弘历听闻消息,当即抛下手中所有事务,一路直奔小院而来。
彼时含嫜刚醒不久,未施粉黛,也不曾梳起规整的发髻,只穿着一身柔软的鹅黄色软缎小衫,乌黑亮丽的长发松松散落在肩头,如泼墨般顺滑垂落,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庞更显素净。
病后虚弱的气色未消,眉眼间带着几分孱弱倦意,那份不加修饰的清丽,混着病中人独有的柔弱易碎,反倒生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别样美感。
刚踏入房门的弘历,瞬间怔在原地,挪不开目光。
他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屋中陈设,又打量着房内桌椅帷帐,皆是简陋之物。弘历当即眉头微蹙,想起前些日闻溪整顿府里,清点库房,收拢了不少珍稀好物,当下唤来福顺,吩咐他即刻回王府库房,取些精致实用的陈设、柔软上好的帷帐过来,务必把含嫜居住的院落打理妥当。
消息很快传回府里,库房管事第一时间捧着单子,前来禀报闻溪。
听闻要从库房调取贵重物件,全数送往含嫜所在的小院,闻溪手中拿着的茶盏,骤然顿在半空,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又沉又闷。
她不眠不休的整顿内务,好不容易,弘历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而含嫜不过是病愈,就让弘历不顾一切打破规矩,让她好不容易建立的威望变得可笑可怜。
她缓缓起身,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向库房,亲自细细挑选,拣了那最上乘的绫罗帷帐、精致名贵的瓷玉摆件。她只能用这般体面的方式,掩饰自己的狼狈与心碎。
一路往小院去,闻溪坐在轿中,攥着绢帕,指节泛白。她其实也想看看,弘历到底对含嫜有何不同,如果弘历本来就是粗鲁莽撞的人,自己也换回一些自尊和心安。而且王嬷嬷说了,要让别人看到她的大度和贤良,如果以后即使发生什么矛盾,人心还是会偏向自己多一点。
刚踏入小院房门,便听见屋内温柔的哄劝声。弘历端着药碗,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语气软得能滴出水:“乖,把药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
含嫜偏过头,断然避开,语气冷淡疏离:“不必四爷费心,让昭昭喂我就好。”
弘历却不肯作罢,依旧举着药碗,寸步不让地哄劝,也没有发现闻溪已在窗外。含嫜被他缠得又气又恼,索性往床榻上一躺,伸手拉过锦被,直接把头死死蒙住,不愿再与他周旋。
这般亲昵又执拗的拉扯,落在刚进门的闻溪眼里,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通传的人喊了一声,含嫜听得是嫡福晋到访,连忙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可她身子刚动,弘历便不假思索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呵护:“你身子虚弱,不必多礼。”那下意识的维护,那自然的触碰,更让富察脸上填了一分难堪。而含嫜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脸色微变,瞬间用力甩开了弘历的手,动作决绝又疏离,半点不愿与他有半分肢体触碰。
弘历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落了空,看着含嫜满心抗拒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眼底的温柔也淡了几分。
但他看着含嫜孱弱的身影,终究是舍不得苛责,反倒给自己找了台阶,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宽慰,似是说给闻溪听,更似是说给自己听:“含嫜大病初愈,身子不适,难免会有些脾气,等彻底病愈了,一切就都好了。
这话落在闻溪耳中,更是摧心剖肝。她想起初夜,自己疼的几乎晕厥过去,弘历在她身上的动作没有减轻过半分。由着他自己的性子,任她流血,任她哭喊,而含嫜把冷漠就差刻在脸上,弘历却还要自欺欺人。
强撑着嫡福晋的体面,闻溪没话找话,打破这凝滞的气氛,语气温婉柔和:“妹妹刚痊愈,住的地方简陋委屈,我特意在库房挑了上等的云缎帷帐、还有云锦锦被,妹妹修养住着也舒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