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嫜垂着手立在殿中,腮边还凝着几分未散的郁气,满心都是选秀中选的憋闷与不甘。
瑾珩将她这小女儿情态看在眼里,抬手示意引路嬷嬷退下,殿内便只剩姑侄二人。她望着含嫜,语气先缓了几分:“又在闹小性子?你既已接了圣旨,往后便是皇家的人,不可这般随性使小情绪。”
含嫜抿紧唇,鼻头微微泛酸:“我敢不接吗?皇上眼睛一瞪就打死一个人,跟书里的吊额白虎一样,我本来想说的,经他一吓,魂都飞了,哪敢说话。”
她这番直白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刚落地,玄色龙袍的衣角已然扫过殿门,皇帝缓步走了进来,瞬间让殿内的气氛凝了几分。
显然,含嫜方才那句“吊额白虎”的比喻,他一字不落,全听在了耳里。
瑾珩心头一紧,连忙起身领着含嫜跪地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含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薄汗,低着头行礼,只恨自己口无遮拦,竟在背后议论皇上,还被抓了个正着。
皇帝声音听不出怒意,目光直直落在还垂着头、身子微微发紧的含嫜身上:“都起来吧。朕倒是头一回听见朕是吊额白虎。”
含嫜攥着帕子慢慢起身,脸颊从耳根红到脖颈,皇帝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心想:他这一生子嗣不算单薄,可偏偏公主皆是福薄命浅,从前所生格格尽数早早夭折,就连唯一平安长大、得以安稳出嫁的一位,也不过二十余岁便香消玉殒。
再转念想想弘时,为何就难堪大任。
含嫜小时候也是跟在弘时的背后,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
宜修站在一旁,见皇帝并无怒意,觉得这步棋又让整个盘子活了起来。有皇帝的庇佑,含嫜也不会过于艰难,而且皇上突然到她这里来,也是难得的缓和信号。
含嫜站着尴尬:“皇上,臣女退下了”
她走在窗下,听见皇上说弘时。。。
殿内帝后交谈的字句断断续续飘入耳中,仅仅这寥寥数语,便足够含嫜暗自揣度思量。
她心底清楚,世人皆道弘时行事轻浮难堪大任,早已被皇上厌弃。
但她觉得皇帝对弘时也倾注了很多心血,骨肉血脉终究是世间最割不断的牵绊。皇上嘴上冷淡疏离,心中实则依旧惦念偏爱弘时。
何况自古以来皇室之中废而复起的皇子从来不在少数。
圣祖当年也曾两度废立太子,前朝更有被废幽禁依旧逆风翻盘重登大统的储君。一时的冷落与厌弃算不得什么,帝王之心本就反复难测,现下的失意不过只是一时境遇。
念及此处,含嫜心底的笃定愈发深重,对弘时的前程更添十足信心。
越是如此,她便越发坚定了要面见弘时的心思。
她要将自己体察到的帝心告诉他,让弘时不必颓丧灰心,只需沉心蛰伏静待时机。
想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转过抄手游廊,抬眼恰好与弘历迎面遇上。
此刻的弘历正满心郁结烦闷,又见含嫜没了早上选秀的郁气,眉眼间尽是明媚,只是一瞬她又换上了淡漠疏离的面孔,仿佛刚才是他自己的臆想。
含嫜依着规矩淡然颔首行礼,然后就消失在游廊。
两人擦肩而过之后,弘历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万般思绪都压在心口。
他心底揣测,不知她这般冷淡到底是因为名分委屈。还是自始至终,她心底没有放下过弘时?
朝野内外宗室之中,人人称颂弘时容貌俊朗仪态斐然,模样气度皆是上乘。
可在弘历眼中,弘时不过是空有皮囊的庸碌草包。心性浮躁行事荒唐,不然也不会一步步失了圣心,落得如今被厌弃冷落的下场。
转瞬他又生出另一番揣测,从前含嫜一心偏向弘时,事事追随依附。
如今造化弄人,最后却是她嫁与自己。
弘历暗自觉得,含嫜定是碍于从前的情分与过往,心中难免窘迫难堪,所以才故作冷淡,端着姿态,以此掩饰心底的不自在。
以前他也没有注意过含嫜,听名字一直以为她是个男的,后来见她经常跟在弘时后面。只是山回路转她变成了自己的侧福晋,弘时不禁又想起她在殿前选秀时出众的样子,心里竟然生出一些莫名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