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嫜端坐在闺房的软榻上,距她与弘历的大婚之日越来越近,府里早已备齐嫁妆,教养嬷嬷日日围在身边,手把手教她皇家福晋的规矩礼仪——起身、落座、行礼、回话,一言一行都被框在森严的礼数里。
她早已被拘在府中,连跨出府门一步,都成了奢望。越是礼数多,含嫜就越厌恶,心底的执念如同疯长的藤蔓,让她的心片刻不得安宁。
她一定要见弘时一面。
要把自己在宫中揣测到的帝心一字不落地告诉他,让他切莫放弃翻盘的希望。她要告诉他,她不愿嫁给弘历。
她试了很多遍往弘时幽居的府邸递消息,可送去的书信全都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无。
“小姐,您别再白费力气了,咱们递进去的信,怕是连他的面都到不了。”乐好垂着头,语气满是为难,看着自家小姐连日茶饭不思、日渐憔悴的模样,满心都是心疼。
含嫜抬眸,“我不能就这么嫁了,我实在不喜欢弘历,我想起他就会抓耳挠腮,快要变成猴子了。”
她太清楚嫁给弘历的结局。那日富察·闻溪估计已经把这笔账算到了她的头上,而且这些礼数都让她抓狂,没想到嫁人竟然有这么多的规矩,尤其嫁给阿哥们。
弘时现在对含嫜来说简直是天选之子,她心悦他,而且现在嫁给他就再也没有什么规矩了。
思及此,含嫜不再犹豫,铺纸研墨,抱着孤注一掷的执念,再次给弘时写了一封信。字字句句,皆是掏心掏肺的恳切。
这一次,书信终于递到了弘时面前。
弘时幽居的府邸,处处透着萧瑟冷清,连阳光照进来都显得黯淡。屋内烛火昏黄,映得他面色枯槁,周身裹着挥之不去的颓丧。
自从被皇上厌弃,他整日闭门不出,借酒消愁,当含嫜的信被下人放在桌案上时,他第一反应是不会又是谁要害他,确认字迹后,他又抵不过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念想,缓缓展开了信纸。
看完信的内容,他吓了一跳,含嫜现在是待嫁格格的身份,此信一旦被发现就是满门抄斩,他自己更会粉身碎骨,弘时握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朝野上下唾骂、亲生父亲对他冷漠厌弃,兄弟冷眼旁观,就连曾经围在他身边的人,也纷纷倒戈。他都不敢相信含嫜这个弱女子,竟然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他把信紧紧攥在手里,独自在冷清的院落里坐了整整一夜,而后一连几日,都在反复思量。
他不是不动心,而是不敢动心。
他每每想到含嫜,就想起了自己的生母。卷入到宫里的斗争,最终凄惨离世。他知道后宫争斗的残酷,他也不想含嫜重蹈母亲的覆辙,一辈子在算计与煎熬中度过。他从了解她的脾性,她根本就不适合在宫里生活。
他一遍遍翻看含嫜的信,看着那些坚定的字迹,眼前总会浮现出她的模样。想起她清澈、炽热的眼神,原来他以为含嫜看重的他的皇子身份,贪恋荣华富贵,今天发现原来含嫜对他是不顾一切的爱意。
这份爱,太珍贵,也太沉重。犹豫了数日,弘时终于下定决心,让心腹悄悄给含嫜传了消息,约定在深夜,于那拉府中偏僻的角门相见。
含嫜接到回信时,连日来的焦灼与不安瞬间化为狂喜。乐好见状:“小姐,可您怎么出去啊?嬷嬷们看得这么紧,万一被发现,咱们全部就完了!”
含嫜早已想好对策:“无妨,我扮作打更人,趁夜色出去,你帮我遮掩好。”
深夜,万籁俱寂,整个乌拉那拉府都陷入沉睡,只有巡夜的下人零星走过。含嫜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粗布打更人服饰,压低帽檐,悄悄遛到角门。
夜色深沉,含嫜终于见到了弘时。此时没有激烈的拥抱,只有两个人瞬间红了的眼眶。
含嫜说:弘时,你瘦了。
弘时说:含嫜,为了我你受苦了。
含嫜看到弘眼底布满血丝,身影落寞萧条。弘时看着含嫜一身打更人装扮、身形单薄却眼神执拗,满眼都是心疼:“我们的胆子都太大了,这是死一万次都不够的罪。”
含嫜急切地开口:“我不怕!我想告诉你,你还有机会,皇上没有彻底放弃你,你千万不能放弃自己,一定还有转机!”
弘时,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缓缓摇头,语气满是疲惫与心死:“没有转机了,含嫜,外界的传言都是假的,我被贬,根本不是因为悦贵人。”
含嫜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到底是为何?”
“是有人故意教唆我。”弘时闭上眼,想起那日的荒唐,满心都是悔恨,字字诛心,“他们怂恿我进宫进谏,让我劝皇上念及兄弟情分,善待八皇叔、九皇叔他们,切莫赶尽杀绝。”
话音落下,含嫜脸色骤然大变,浑身一僵,半天回不过神来。
八阿哥、九阿哥乃是皇上登基前的宿敌,是触碰即死的逆鳞!弘时身为皇子,竟公然为父皇的政敌求情,这是胳膊肘向外拐,戳中了皇上最忌讳的软肋!
“你怎么会……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含嫜声音颤抖,手脚冰凉,满心都是惊惧。
弘时低下头:“含嫜,回去吧,以后我都会在佛前祈祷,愿你顺遂无虞。”
她抬眸,眼神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弘时,我们私奔吧!”
弘时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厉声阻止,语气带着慌乱:“你胡说什么!私奔?这是阿玛的天下,我们根本无处可逃!一旦事情败露,不仅我死无葬身之地,整个乌拉那拉氏都会被你牵连,满门抄斩,你想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