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端坐于御座之上,身形分毫未动,原本覆着一层冰霜的眼底,此刻却翻涌着几不可察的冷光。
他指尖轻叩着御座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极具压迫感。那是他深思熟虑时的惯常动作,也是给殿内所有人的一道无声警示。
这几声轻叩,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让原本就紧绷的空气愈发粘稠。
皇上本就心头压着一团郁火,早前三阿哥行事荒唐,惹他动怒,那股火气尚未消解,如今又偏偏在给弘历选福晋的日子,闹出这等禁药风波,偏生还牵扯出景仁宫,再加上方才云儿那道看向春荞的目光,明里暗里又和令琬沾了边。
前朝后宫诸事缠杂,搅得他心头烦躁不已,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愿在这选秀关头,让后宫争斗闹得不可开交、失了体面。
看着殿内乱纷纷的局面,听着云儿微弱的哭嚎,皇上沉声开口:“够了!”
一声呵斥落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冷眼扫过被侍卫架着的云儿断然下令:“不必在此动刑,先将这宫女拖下去,严加看管、关入慎刑司,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私自审问。”
顿了顿,他目光掠过全场:“今日乃是为四阿哥弘历遴选福晋,其余事端,待大典彻底结束后,再逐一严查!”
话音落定,皇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心都是被琐事搅乱的烦闷。
高绮如趁着偏殿乱作一团,悄无声息地抽身躲回自己的住处,反手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后背黏腻地贴在衣衫上,说不出的冰凉惶恐。她双腿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二话不说掀开被子,整个人蜷缩着钻了进去,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可即便如此,依旧止不住地浑身发颤。
她心里怕得厉害,从头到脚都透着寒意。
此次选秀,她最怕的便是富察。闻溪被选中。闻溪家世显赫,门第远在她之上,又是京中出了名的端庄温婉,名声极好,若是真的入了府邸,得了看重,往后定然会被彻底替代。
她惶恐不安,暗中安排了那碗加了料的助眠汤药,想毁了闻溪的容貌不能参选,断了这个隐患。
她自以为安排得天衣无缝,只是针对富察。闻溪。可是事情根本不受她的控制,竟然莫名其妙扯上了景仁宫,她是脑袋长多了,需要削减吗?她整个人都懵了,这香囊到底是从何而来?!汤药确实是她一手安排,所有步骤都做得隐秘至极,但是何来景仁宫的香囊?!
难不成是她暗中行事之时,被旁人窥破,故意设下圈套,栽赃景仁宫的同时,也想把她拖入更深的泥潭?还是这背后,本就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操控,把她当成了抛出去的棋子?越想高绮如心里越是慌乱,冷汗流得更凶。她满心都是后怕与惊疑,既怕自己暗中策划汤药的事情败露,更怕这莫名出现的景仁宫香囊,把她卷入与景仁宫的纷争之中。如今局面早已脱离她的掌控,还惊动了皇上,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虫子。
待殿内众人散去,周遭彻底恢复清静,榻上的富察·闻溪才缓缓放下遮面的丝巾,穗禾心疼的说:“昨天已经催吐过了,今天还是长了这些疹子,可见这个药性之大,幸好我发觉云儿举止诡异,要不不敢细想。”
闻溪惶恐的点点头,看着脖子上的疹子也觉得害怕,幸亏脸上没有太多,要不今天选秀被退,自己和母家的脸面将荡然无存。穗禾又说:“看来这个事情和皇后、皇贵妃都脱不了干系,但是皇贵妃应该不会染指这件事情,如果你落选,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乌拉那拉氏,所以估计就是景仁宫干的。”
闻溪说:“景仁宫应该也没有那么愚笨,把证据放在明面上让我们找,你也不要胡乱猜想了,没有证据,冤枉了别人就不好了。”穗禾叹了口气又拿了药膏给闻溪抹了抹:“格格这个性子,奴婢真怕以后怎么在女人堆里立足”。
丫鬟细心为她擦拭药膏,不过片刻,颈间红疹便淡了许多,只余下几不可察的浅印,不仔细细看,全然看不出异样,既不碍观瞻,又能留着佐证,恰到好处。闻溪起身任由丫鬟打理好妆容衣衫,丝毫看不出方才经历过一场风波,步履从容地往选秀正殿走去。
一路行至庭院回廊,微风拂过,落英纷飞。闻溪抬眸,便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那人一身素净秀女服饰,却难掩绝世容色,眉眼精致如画,气韵清艳绝伦,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闻溪不由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讶异,竟有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着实令人惊艳。
她虽家世出众,见惯了名门闺秀,却也不得不叹服此人的绝色容颜。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富察·闻溪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怅然,脚步也不觉慢了几分。
她指尖微微攥紧了袖中的锦帕,方才那女子的绝色容颜,实在太过夺目,放眼一众秀女,无人能及其半分,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肯定会迷了弘历的眼。
一念及此,一丝酸涩与不安悄然攀上心头。她三天前得知,自己会嫁给弘历,可是她与弘历见过一面,也是匆匆而过,她对弘历都没有一丝印象,只是父母之命她是半点不会违抗的,她是富察家的女儿,她要的是家族荣光,她无论嫁给谁都会是一个完美的妻子,这是富察氏从小给她的培养,她身后的富察氏不是几分美貌就可以撼动的,想到此,闻溪悠然的向选秀的主殿走去。
选秀正殿肃穆庄重,明黄御座居于正中,皇上端坐其上,龙袍威仪。身侧太后倚着凤榻,眉眼沉稳;令琬坐在皇上旁侧,温婉得体,三人静待秀女觐见,殿内气氛庄重又紧绷。
殿前太监尖声唱喏,礼乐轻响,首轮选秀正式开始。
“第一组,六位秀女,入殿觐见——”
殿门缓缓敞开,六位秀女依次而入。
个个垂首敛眉,身姿端正,步履轻缓规整,循着规制鱼贯踏入大殿,衣袂轻垂,无声无息。行至殿中齐齐屈膝俯身,行礼姿态标准妥帖,声声应答轻柔恭顺,无有半分逾矩。
御座之上,雍正神色平淡无波,目光淡淡一扫而过,神色疏离漠然,半点波澜也无。
这一组秀女资质皆平平无奇,容貌身段、言谈气度皆算不上出彩。
一众秀女行礼过后,无人被皇上与太后问话问询,简简单单一瞥审视,便径直抬手示意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