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喉咙也能如此喋喋不休,”咔哒一声,他将刀归鞘,“你的头真是白斩了。”
“本来就不是斩头,是斩的腰身。害我废了老长的时间才摆脱身体遗留的死亡。现在我用的这具是武士的身体。”我耸耸肩,“你呢?不贴身保护你家上司了?”
旗帜倏地从地平线立起,仿佛冬天枯死的树林在一瞬间复活。马蹄扬起金色的尘雾,沿围绕的皇宫开始它盛大的游行。
京都御马揃开始了。
“上面着手准备处理伊贺。”
春光冷彻如冬雾飘渺,禅杖轻晃,天盖下的表情像是个沉底的人,死活要憋住肺部仅剩的一口气,又控制不住手的将他人拖拽沉底。
他轻声:“……和那时一样。”
远处武士的甲胄在晨光下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先是刀尖,然后是肩上的铜饰,最后整列人马都烧成金色的流火,仿若第六天魔王扣下扳机射出的弹丸,直直击中刀锋所指的天下。
和天正二年一样,以一场盛大的宴会作为号角。
这一次是伊贺,上一次是长岛。
被饥饿占领的中江城诈降拖延时间,在登船渡海时被用铁炮阻拦。成千上万吨的海水倾覆最后一根稻草,两万人刺穿鼓膜的尖叫响彻海面,卷起的白浪亦如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不是因为天灾意外,也不是因为鬼怪神异,是仇恨、是野望、是权力……是这些由人乱七八糟拼接在一起的字词象征的意义,将屠杀维持了一个月,直至本愿寺的大火蔓延。
六代目站在火光中,抬头看向蔽日的浓烟。他环顾四周,被放入长岛本城的奈落众一律天盖掩面,持刀低头清理逃窜的人。
早已看腻的挣扎、恐惧、哀求、愤怒,仿佛有了异样的转变。
他少见的没用刀。
用手、用臂膀、用任何能抓到的物品屠戮逃亡的人,却在他们濒死前松手,像期待着人的反抗。劈头盖脸流下的血属于谁,连我都看不太清。他像退行到初遇时的那般,游荡着等待着找寻着,可如空井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厉火正烧灼他的五脏六腑,想要逼出他体内无声的尖叫。
阻拦他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挪上马悄悄带走也废了不少功夫。
好在附近的尸体众多。
我牵着马儿,用古老的习字歌盖住钻入耳朵的哀嚎,走向一片清静之地。
天空不再是大火烧尽的灰白色,它变得我也有些认不出来了。红彤彤的天听不见海浪的咆哮,更像吸纳了两万不灭亡灵的红海。
他匍匐在马儿身上,声音细若蚊吟:
人类是如此痛苦的生物吗?
我说——
“人类是自讨苦吃的生物。”
我可没说过这个。
我抱紧头颅,握紧铁炮,循声音看向身侧人。
“困于记忆的亡灵之声,你每晚任旧辗转反侧的想‘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该有多好’吗?”
熟悉的声音在这一刻分外陌生。
“很可惜,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轻叹似地诉说满溢的恶意,“普通得没有派上任何用场,什么也做不到地烂在土里。倘若你心中的小小孩子当真还存在,想必会说,谢谢你,狼,一直在找寻我,但——”
火红的天光点燃天边的云,似那日的血色倾盆而下,喧嚣庆贺的人声与被屠戮的人们的哀嚎重叠,引向高升的太阳。
七代目微微侧头,清秀的眉眼因讥讽而弯起:
“你所做的一切,只为我平添了痛苦。”
他不是七代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