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是有好好的将这锅汤保持在适宜的温度,”他拉上门,“别耍‘正义能迟到,为什么我不能’的花招,也别让你的老鼠啃书库的书籍,任由宠物摆布的狼神。”
“还在乱啃吗?它们分明答应过我!”我彻底趴在榻榻米上,眼见他拉上门,“你又要去开小会了?公费养动物的郁郁寡欢(鬱々Utsuutsu)阁下,听见了吗?喂——”
“工作。寂寞的话自己去叼骨头玩。”
屋外的早樱已然开到极致,落花狂放如暴雨,他的声音空忽得像幽灵敲门。
“等你回来,就把你的骨头拆了。”
我嘀咕着,熟悉的天花板听腻了我的抱怨,我也看腻了它。
凹间像模像样地挂有随时令更换的卷轴画,窗外悠悠传来禅杖晃动时的哗啦声,衬得偌大的书院空荡荡。
此处是奈落的据点之一,四代目时期发展的一座古寺,位于陡峭崎岖的山腰,背靠悬崖绝壁,面向深谷激流,茂密的森林拔地而起,隐天蔽日。寺中配置的人员较少,粗茶淡饭喜苦修。天正二年(1574)后,七代目经常待在这处偏僻地。
掐指一算虚的工龄,估摸着有两百五十多年。
八咫乌面具掩去了他百多年近乎不变的面容,天照院奈落的首领一职一直属于他。唯一变的除了他体内更迭的人格,便是各种造孽的上司。
几百年间,天照院奈落辗转于最高掌权人手下,隐匿在暗处,做着见不得光的事。
当今的这位大概是从他“好盟友”那里得知,幕府竟有如此高效率的暗部,自打上洛起,便有意无意地进行试探与拉拢。也巧,奈落走的是剑走偏锋的实用路线:主子是谁不重要,他只想杀……哦,不是初代目了,当时的六代目只想展现自己的专业实力。仅仅十三年的时间,八咫乌们随第六天魔王的威望,从藏匿上百年的奈落飞至高天,恐惧与血火随天下人的刀锋传递于世人。
天正九年(1581)的奈落早已沐浴在阳光下,六代目却被埋葬在天正二年的那场屠杀下……
这么算,七代目的心理年龄竟是七岁正太?感觉准备去买的火绳枪有了用武之地。
我咯咯笑几声,跳出窗外踩上落樱铺就的道路。
方丈院是七代目的住所,附近少有人在。一旦穿过庭院,绕开正在接待贵客的茶室,瞧见风穿过清幽的竹林之海,四面八方无形的眼神渐渐凝实,天盖掩面的僧侣们无一不将拇指搭在特制禅杖的按扣上,临近山门看清长长的石板路,背后的眼神锋利如刀。
奈落的人,大多是些亡命之徒亦或罪犯,余下便是从小培养起来的孤儿。奈落三羽正是从培养的孤儿中挑选最优秀的三人担任,这是三代目定下的规矩,至今未变。
原本他不打算管奈落的规矩。
初代和二代首领的心思全在杀人上,又恰逢乱世,上面没心思管,下面只管杀,活脱脱是个甩手掌柜。三代目在任期间就不这么顺遂,在那位抽签将军疑神疑鬼下发的任务中分身乏力,奈落缺人缺得厉害,人多了又要出各种幺蛾子,他被迫连夜制定了奈落最初的御法度,后续又由继位的首领挨个完善。
相比愈发严苛死板的御法度,他打磨至今的杀人技磨得相当之出神入化,尤其是那手漂亮的居合斩。
但在我看来,还欠缺些韵味与火候。
说到韵味与火候,当然得是——
“精妙的火绳机机括结构,雕花装饰的枪托,以及八棱形的枪管!哦!这条是火绳,附着枪上,按下扳机就能——”
“你迟到了。”
他说话时将手中的禅杖捏得没发出一丝声响,视线紧盯远处的人声哗然处。
“——就能射出威力不俗的弹药。不过二次填弹的间隙,就算让老手来也足以让你近身挥刀。”我慢悠悠地接上。
他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持杖的手松了些力气。
我继续:“所以我在想,如果把刀换成铁炮再施展居合斩,不觉得那一瞬时的反应会更美妙?不管是韵味、杀伤力还是出其不意都更胜一筹,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入股?我决定把这招叫做美式居合斩。”
“你迟到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手中的禅杖哗啦一声,眼神再次自上而下地打量,眼睛在我一手铁炮一手脑袋间梭巡,停在横断的颈部,嗤笑一声:
“像条断尾犬灰溜溜地跑回来,饶是我也无法苛责。”
我把铁炮和头颅一并夹在右臂下:“哇,士别七日,你竟然变得这么通人性了。谢谢,感受到爱了。”
他微笑地从禅杖中半抽出刀:“要试试更具‘人性’的辻斩吗?还是你更爱的铁炮弹丸?”
我把他的刀摁住:“抱歉,忘掉那条撒欢到和泉堺不小心被路过武士拿来试刀,只好灰溜溜借用同样被武士拿来试刀的尸体购买铁炮,不留隔夜仇千里追凶的野犬吧。硬要二选一,我更倾向自己写的第三条选项。你觉得跟我去喝酒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