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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明（第4页）

我站起身抖抖身上凌乱的毛，说，下一个有栖日你就留长头发，等着我吧。

他问，那种节日还要过吗？

我理直气壮，这是以我命名的节日，当然要过，而且什么叫那种节日嘛，是有栖日，来，跟我念，有——栖——日——

他跟初代目一样，扭头就走。

人没了，这破脾气倒留了下来。

我背着他说了许多小话，居然把自己说服了。也罢，总能等到一个会念出节日名的虚吧？

但这个虚一定不是三代目。

三代目在应永三十年（1423）接任。随一位抽签将军的上位，三代目耳濡目染了些坏习惯，比如高压冷酷的行事，比如严厉苛刻的御法度，又比如收藏刺绣屏风的癖好。

前两个我不予置评，但屏风是个好东西。

生灵被绣娘们用巧手细细织进屏风，其上用于点缀的金箔白天吸饱了似尘埃的阳光。夜间观赏的第一眼，便觉屋内一瞬恍若白昼。

惯于附身鸟啊树的我，跟找到了新玩具一样。那段时间我鲜少离开奈落，常常待在屏风里改变上面的针脚，让静止的生灵在屏风上舞动起来，借此捏出心仪的样貌。

弯眉、红唇、肌肉、大高个……瞧瞧着曼妙的肌肉线条和曲线，再瞧瞧着挺拔健硕的身姿——

三代目用眼神示意我，别玩贬值了。

我抗议说，只要保存完好，某天一定会流行起来。

他不予置评。

可这句话宛如一语成谶。

应仁之乱，他的天照院奈落、他的御法度、他的屏风，被一把席卷京城的火烧得一干二净，剩下一扇我勉强抢救出来的贬值屏风。

他站在高处，看滚滚浓烟似蟒蛇蜿蜒攀爬至天际，看那把火奋勇地烧，烧红了石砖，烧红了京城，烧红了地也烧红了天，好像他也跟着被烧成了灰烬，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只留下从灰烬中诞生的四代目与我走在灰色的天地间。

四代目在任的四十多年，奈落陆续新建的据点散落各地。他配得上一身虚无僧的打扮，一直行于路上，却学会了三代目的行事作风。

我说你们好像总喜欢模仿上一个自己。

四代目从不回应我。

四十多次的有栖日，过得非常安静。

我猜他们准备剔除糟粕，保留精华。没想几百年过去，转头一看，有栖日竟神奇地延续下来，不喊“有栖日”的习惯也延续了下来。

他们甚至连“有栖”都没喊过。

你不觉得不用名字来区分人，会分不清谁是谁吗？我明里暗里的委婉劝说五代目。

五代目左耳进右耳出，有栖日除了剪头发，他额外多了一项清扫房间的活动。

“有栖”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适合我吧？有栖有栖有栖……我每次回奈落玩，就在六代目耳边念叨。

六代目充耳不闻，偶尔会去检查三代目留下的屏风。

唯独到了七代目，我收敛许多。

无他。

可能是七代目接任前的几百年里，我愈发放肆。过去的我看见现在的我高低得问一句，你和他玩这么大吗？

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个虚恐惧着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