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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起（第3页）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戳着我的神经疯狂预警。脚下平静如丝绸的雾气突兀地咆哮，无穷无尽的白似洪水滔天碾压八方世界，积在头顶的雾像在低头摆弄一只溺水的虫豸。

红眼睛的话语还没落下，我的手先捂了上去。

“等、等等，别说！”我控制不了声音的哆嗦，“别说……先、先告诉我，这片林子里，起雾了吗？”

——我捂住的是红眼睛吗？

粗糙的表皮附着厚苔，手掌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腥甜的青草气息顺着手臂流入心脏，甜得让心脏舍得慢下跳动的步伐。

红眼睛的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这里没有雾。”

左腿抽痛着软了下去，这才发现似犬非犬的雾影死死咬住我的左腿。我拼尽全力甩它，看它后半截犬身散于雾中又凝聚成无数到雾中之影，余下的犬首牙齿嵌入小腿的肌肉。

那道驼背的、似狼兽的白影再次出现，没了注视的余裕，它四肢伏地的走来。

“红眼睛！”

雾气汹涌似在阻止什么传递，试图抓住什么的手突然被塞入了一点暖意。

我果然没离开河滩。

这片雾气不属于河滩，也不属于我，它属于这副身体生前的记忆。

记忆最不靠谱，把白的说成黑的，把人看做兽。当恐惧感染了记忆，对身体而言发生的一切恐怕都是真的。

雾犬扑了上来，它毫无章法地撕咬，是身上的哪一块我也不得而知。

我忍痛握住手中的暖意，哪怕看不见听不见，也知道红眼睛的位置。迈开步后，手中的一点暖意变成了一团，像被人高举起驱散雾气的光领我前行。

我说：“红眼睛，听我说。我稍微看见走马灯了，不是我的，是这幅身体的。看上去他被狗咬过、被人追过，不过现在那人遁进雾里，大概是害羞得不敢见我了。”

白色的人影其实还在，它在雾犬后面，走得很慢很慢，身形不断挺直弯曲，像一个人从婴孩爬行到老年踌躇。

和那些曾同我长驻这座山的人一样。

他走得很慢，我走得也不快。

我说：“出去后要去哪儿呢？果然要找一处安稳的地方吧，我个人跟倾向临海的地方，你呢？山和海更喜欢哪个呢？”

他的声音渺小如微。

雾犬死死拖拽住我的脚踝，是扭了吗？是掉了吗？它和红眼睛的声音藏在雾海里谁又看得见呢？

那道白影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

茫茫面孔骤然清晰，年幼的、茁壮的、干枯的……这些脸属于巨石前静默的村民，或是他又或是她。只有一人，但脸却属于村庄的所有人，武士分不清，我也分不清。

白影终于追上了玷污狼神的武士。

它大概是从某个目睹一切的存在嘴里听见了花的来历，所以主动地去怀疑、调查。

在山茶花开前、在红眼睛被投潭前、在决定举行安抚狼神的仪式前，于村庄作祟的是谁？诬蔑狼神的始作俑者是谁？把大家当狗玩弄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仿若一道顶光向雾浓之处投来。

白影高举武器，赤裸裸地闯进武士的舞台。

眦裂发指，脸红筋暴，身体战栗似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愤懑如头顶佛光的怒目金刚，虔诚如神灵麾下的护法使者。

杀死武士的，是在这里繁衍生息百年的人啊。

我问：“我们还有多久才能离开呢？”

弓弦声响。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