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眼睛拽住我空着的那只手,带我跑去燥热的夜幕下。
“走这边。”他头也不回地说,“我见过有人从这边离开。”
我的膝盖一软,小腿肌肉痉挛着撑住身体,跟着跑起来。拿火把的手不知何时卸了力,明晃晃的火把落在巨石旁,吸引那些扑火的武士。身体早已停滞的脉搏像重新跳动,给了我开口的力气。
我压低声音谴责:“吓死我了!”
他毫无愧疚之心的在奔跑中“哦”了一声,敷衍之意肉眼可见。
我却久违地迈开步子,脚上的草履或是被我蹬掉或是一开始我就没穿,我记不清。刺骨又冷硬的大地烫得我停不下,只好如涉水般逆着风,大步大步跑到他的前面,拉着他与火光背道而驰,奔去不可捉摸的秋夜。
这条路通往的不是山林、不是村庄,也不是我预想中的任何地方。
他步伐加快拨得杂草哗啦响,急促的呼吸渐渐被潺潺流水声盖过。水声勾人心魄地萦绕在耳边愈演愈烈,清爽的河风滋润灼烧的喉咙,身体像似踏上旧路,分明眼中满是悦动的白噪点,双脚依旧知道该如何下脚。
——「我」走过这条路。
渺渺白雾倏然间从脚下升起,寥寥几笔勾勒出疾驰的犬形,携带凛冽的罡风扑向我的左腿,四周绵延雾气凝聚成的白影,似弯腰驼背的人又似直立行走的兽,不辨五官、不分身形,赤裸裸一条,将注视刺入我的五脏六腑。
意识被白雾冲散,回过神时,我已松开手坐倒在地,左小腿的肌肉蜷缩在了一团。
世界颤栗着,眼中的白噪点化去,红眼睛的脸怼到眼前,拉成尖锐的耳鸣似看不惯他张合的嘴,剪去了他的声音,潮湿的空气附着在身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汽,这才发现颤栗着的是我。
这里距离村庄有段距离了,无光的夜晚映在开阔的河滩,二者拥抱彼此混淆天地,身边除了一道温暖的影子,没有其余的颜色。
没有雾气,没有狗,更没有似人似兽的白影,刚才的一切恍若泛白梦境中的坠落。
“没事……”
我用手调整了左腿的位置,撑住膝盖摇晃地站起身。
“是沿着河岸顺着河流往下走吗?这么走确实能快些看见平原,离开这里。简直是逃跑的首要路……”
那名武士如果不是被人葬在下游,难道是自己跑去的?如果是,那刚才我所看见的是在……
“嗯,有人……从……跑过。”
声音断断续续,但他却流畅地接住我的手,足撑地身体似弯弓替我承了不少力。
“……你一天天的都去看了些什么。”
我跟着他往前走,几次深呼吸后耳鸣随吐息泄出。
我问:“有人追来了吗?”
“没有,”他说,“你跑得比野兔快。”
“真的吗?其实我全力以赴的话,连山里的熊都比得过哦。”
“刚才有点真,现在不确定了。”
“我感觉你一直在玩耍我。”
话至此处截了头。
细碎的喀嚓声在垂下的草叶间跳跃,亦如月光般轻盈又沉重,不及巴掌大的小老鼠钻到我的脚边,交错草影下边看我边走。仔细一看,它嘴里还叼着只破烂不堪的红蜻蜓。
红蜻蜓,红蜻蜓。
真是男女老少从小到大都忘不了红蜻蜓。
我没停下脚步,红眼睛倒是少见的探头看了眼我脚边的老鼠,脑袋蹭到了我的胸口。
“为什么是红蜻蜓?”他低声问。
“我记得你先前问过这个问题吧。”我垂着头说,“是什么时候……延长,不,是第三个山茶花树日时,你问为什么老鼠一直把蜻蜓往水里扔。”
他无声地点头。
我盯着脚边努力跨着步跟上的小鼠崽子,控住不住地泄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