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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第2页)

“喂喂喂!”杨莲亭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搁,“哐当”一声响,震得周围静了静。他大步走过去,声音洪亮,“春溪妹子年纪最小,舞跳得好也是凭本事,你们做姐姐的不照应着,反倒背地里使坏,算什么本事?”

那几个舞姬回头见是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杨莲亭力气大,性子又直,杂役和学徒们都愿意跟他亲近,她们虽比他年长一些,却也不敢明着得罪。其中一个舞姬嘴硬道:“关你什么事?是她自己走路不小心,刮在柴堆上坏的!”

“我刚才在劈柴,看得清清楚楚。”杨莲亭走到春溪身边,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眼神亮得很,“有本事上台比舞技,赢了才算真厉害,背地里划人鞋子,丢不丢人?”他瞪着眼,少年人那股不依不饶的执拗劲儿,倒真把几个舞姬唬住了。

领头的舞姬咬了咬唇,又狠狠瞪了春溪一眼,没再说话,带着另外两人悻悻地走了。

杨莲亭这才转过身,见春溪还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便挠了挠头,语气软下来,“别哭了,鞋坏了再买就是,犯不着跟她们置气。她们就是看着你比她们受欢迎,心里不服气。”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糕,还带着点余温,“给,刚从街口张记买的,挺好吃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春溪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浸了水的樱桃。她接过糖糕,指尖轻轻捏着油纸,小声道:“谢谢你,莲亭哥。”她比杨莲亭小一岁,性子本就怯怯的,此刻望着他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依赖的光。

打那以后,两人便熟络起来。春溪晚上练舞晚了,杨莲亭会提前在灶房替她留个热乎的馒头,用布包着揣在怀里,等她练完了递过去;有时杨莲亭因为送错菜被掌柜的责骂,春溪会偷偷从自己的月钱里省出几分,买颗话梅塞给他,说“酸的解气”。

偶尔收了工,天还没全黑,两人会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春溪会讲台上的趣事,哪个客人给的赏钱最多,哪个乐师弹错了调子;杨莲亭会说柴房的见闻,哪捆柴最耐烧,哪只野猫又来偷吃鱼干。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里飘着灶房飘来的饭菜香,倒有几分说不出的亲近。

楚阙抱着琴从戏台下来时,又看见杨莲亭在后院石阶上坐着,春溪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块糖糕,正笑着说些什么,杨莲亭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眼里的光比院里的灯笼还亮。

他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琴囊带子。这几日,这样的场景他见了不少:杨莲亭会替春溪留热馒头,会陪她去街口买新舞鞋,甚至收工后不再像从前那样,凑到他身边听他弹琴、说些杂七杂八的趣事,而是转身就去找春溪。

一股说不清的酸意从心底冒上来,楚阙皱了皱眉,暗自告诫自己不该如此,杨莲亭性子爽朗,待人热情,和谁亲近都是常事,他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可每次看见杨莲亭对春溪笑,看见两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模样,那股酸意就压不住,连指尖拨琴时,都偶尔会错了音。

往日里,杨莲亭一得空就会跑过来,趴在琴台边问:“楚阙,你今天弹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或是絮絮叨叨说些后厨的事,哪怕是“今天劈的柴特别干”这种小事,也说得兴高采烈。可现在,杨莲亭路过琴台时,只会匆匆打个招呼,说句“我先去找春溪了”,就脚步不停地往后院走。

楚阙的态度渐渐冷了下来。杨莲亭再凑过来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温和地回应,只是淡淡点头;杨莲亭问他曲子,他也只简单说句曲名,不再多解释;有时杨莲亭想拉着他一起吃饭,他也会找借口说“还要练琴”,避开了。

杨莲亭只觉得纳闷。他没察觉哪里得罪了楚阙,只当是楚阙又遇到了难缠的客人,毕竟之前也有过富家公子纠缠楚阙,让他好几天心情不佳。有次他特意买了楚阙爱吃的桂花糕送过去,笑着说:“楚阙哥,是不是最近客人不好应付?吃块糕甜甜嘴,别烦心。”

楚阙接过糕,指尖碰到他的手,却很快缩了回去,只淡淡道:“多谢,我没事。”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没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杨莲亭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心里满是疑惑:楚阙到底怎么了?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不高兴了?他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缘由,只能叹口气,转身去找春溪。

而房间里的楚阙,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却没什么胃口。窗外传来杨莲亭和春溪的笑声,清亮又快活,他攥着糕的手紧了紧,心里的酸味又涌了上来。

杨莲亭蹲在戏台子旁边,手里转着块半湿的抹布,看着刚和舞姬们练完舞的春溪走过来,忍不住叹了口气:“春溪,你说楚阙最近到底怎么了?前阵子还好好的,这几日跟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似的,我问一句他答半句,冷冰冰的,连琴都弹得没以前顺耳了。”

春溪正用素色帕子擦着额角的汗,闻言停下动作,忍不住笑了笑。她眼尾还泛着细碎的光:“莲亭哥,你才来醉仙楼多久,还不知道楚阙公子的性子?”说着,她往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水红的裙摆扫过地面的草屑,“他待人是温和,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可总像隔着层东西,就像水里的月亮,看着离得近,其实根本捞不着的。”

杨莲亭“哦”了一声,眉头还是皱着,手里的抹布也不转了,“可他以前不这样啊。我刚来的时候,他还手把手教我认菜名,告诉我哪桌的客人爱发脾气、上菜时要多留意,连我被掌柜的骂了,他都还安慰我……”

“那是他心善,见你是生面孔,才多照看了些。”春溪伸手拨了拨鬓边垂落的碎发,语气轻快了些,“你呀,别想那么多。楚阙公子那样的人,长得好、琴弹得好,本就该是远远看着的,咱们这样的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已经算缘分了。”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块糖糕,递到杨莲亭面前,“来,尝尝这个,我刚从街口买的,比你上次给我的还甜。”

杨莲亭接过糖糕,咬了一大口。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混着豆沙的绵密,把心里那些疑惑冲淡了不少。他看着春溪笑得弯弯的眼睛,又想起楚阙清冷的模样,确实,楚阙穿得是素白锦袍,弹得是名贵古琴,而自己只穿粗布短褂,干的是劈柴打杂的活,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或许真像春溪说的,之前的照看只是客气,现在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也是,”他含着糖糕,含糊地说,“可能真是我想多了,总觉得以前处得挺好,突然冷下来有点不适应。”

春溪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又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傻头傻脑的样子!以后啊,准被心爱的姑娘耍得团团转!”她指了指后厨的方向,“赶紧吃,吃完了还得去劈柴呢,刚才我路过柴房,看见掌柜的往那边走了,小心他又来催你。”

杨莲亭一听“掌柜的”,立刻加快了嚼糖糕的速度,含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手里的抹布往腰间一塞,就往柴房的方向跑。

这几日的醉仙楼,总裹着层说不清的紧张。起因是那位姓王的公子来得愈发勤了,听说他祖上是开国功勋,到他这辈虽无实职,却凭着家世横行无忌,性子乖戾不说,还与福威镖局交好,没人敢招惹。

王公子每次来,都指名要楚阙弹琴。他不爱清静的雅间,偏要在戏台前摆张紫檀木桌,自斟自饮,一双眼睛牢牢黏在楚阙身上。

楚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素白广袖垂在琴侧,指尖流淌的调子或清越如泉,或婉转如诉,却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可他越是冷淡,王公子眼里的火就越旺。有次曲子弹完,王公子笑着递过一支玉簪,簪头镶着鸽血红宝石,在灯下发着艳光:“楚公子,这支簪子配你,再合适不过。”

楚阙连眼皮都没抬,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淡淡,“谢公子抬爱,只是在下无功不受禄。”

王公子被拒了,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意味深长:“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收下的。”

这话传到后厨时,杨莲亭正帮春溪搬舞衣箱,听得眉头一皱,“这王公子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楚阙跟他走这么近,怕是要出事。”

春溪也叹了口气:“谁让楚阙公子生得那般模样,性子又清冷,偏生撞进了王公子眼里。听说他为了见楚阙,这几日连家里的宴席都推了,夜里还在酒楼外徘徊,真是……”她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担忧。

王公子坐在台下,看着楚阙收拾琴囊的背影,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这等清冷又倔强的美人,越是难碰,越让人抓心挠肝,连夜里做梦,都是楚阙弹琴时低垂的眼睫,和素白指尖划过琴弦的模样。他就不信,这世间还有他得不到的人。

后来掌柜的把楚阙叫到账房,杨莲亭正好在后院劈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夹杂着“王公子”“识趣”之类的字眼。等楚阙出来时,杨莲亭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攥着件衣服,一件银红纱衣,缀着细碎的铃铛,布料薄得透光,料子少得可怜,分明是异域舞姬才穿的样式。

“楚阙,这是……”杨莲亭赶紧放下斧头,心头“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楚阙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涩,指尖捏着纱衣的一角,“王公子点的,让我穿这个,去他的雅间弹琴。”

“欺人太甚!”杨莲亭嗓门一下子高了,攥紧了拳头,“那姓王的明摆着没安好心!这衣服穿不得,那雅间更去不得!”

楚阙低头看着那件晃眼的纱衣,指尖划过冰凉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掌柜的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让我识趣些。”

“一百两就把你卖了?”杨莲亭急得抓头发,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需要钱,可那姓王的是什么人?他要是对你做了什么……”

“做什么?”楚阙忽然抬眼,眼底没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一片冰凉,声音也发颤,“杨莲亭,你以为我愿意?可我一个弹琴的,能跟掌柜的犟?能跟有权有势的王公子斗?这一百两,足够给我娘治好病,够我妹妹买新课本,为什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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