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一座黑漆漆的山闯了进来。
那山不高,半山腰隐约能看见几点磷火飘来荡去。一片荒地横在山脚下,野草长得半人高,其间稀拉立着几块歪斜的墓碑。
月光照在字迹模糊的残碑上,在草丛投射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这里便是乱葬岗。
早年间闹饥荒,逃难过来的人死在半路,没人收尸,就埋在这儿。后来渐渐就成了习俗,那些没亲没故的、横死的、夭折的,通通往这儿送。
白日里看着是个荒凉些的野坟地。到了夜里,月光一照,风一吹,就全然变了样。
喻嘉怡心生怯意,脚步慢得像乌龟在挪。
一阵阴风荡过,她忍不住往陆无咎身边蹭,桃木剑抱在胸前,攥得指关节发白。
“陆公子,”她压着声问:“咱们非得晚上来这儿吗?”
陆无咎一本正经想同她解释确实只能晚上来,白日里小鬼们爱睡懒觉不愿起。
突地,头顶扑棱棱几声拍翅声响起,一只漆黑大鸟从枯树上飞起,翅膀张开足有半人宽,长且带勾的喙张开,粗粝刺耳的叫声扎得人耳膜疼。
大鸟黑亮眼珠上白光一闪,牢牢锁定三人,振翅俯冲而下,势如破竹。
喻嘉怡一声尖叫,想也未想便一把抱住陆无咎胳膊,整个人缩到他身后。
神仙六根清净,即便陆无咎是其中异类,但多年来也已习惯清心寡欲,遇上突如其来亲近免不了浑身僵上一僵,极快瞟向喻江恒的目光中,有种没来由的心虚一闪而过。
大鸟越飞越近,浑圆眼珠里幽光更甚,是只巨型食尸鸦。
陆无咎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他特意来过一趟,从土里揪了几个正抱团打瞌睡的小鬼出来,虽说陆无咎如今比不了往昔铠甲长枪那般英武,但上仙威压依旧让这些调皮的小鬼们,乖顺得像圈养的猫咪。
小鬼们规矩排成一排飘在陆无咎面前。
得知不过是让他们夜里配合着演出戏,远远露面吓唬一下跟在他身边来的人。
生性好捉弄人的青面小鬼们叽叽喳喳虚拍胸脯让大人尽管放心。
但陆无咎瞧他们飘来荡去的兴奋模样,心里十分不安。
于是,终于还是出幺蛾子了。
陆无咎右手被抱着不能动,左手飞快从干瘪荷包里摸出一枚铜板夹于两指间,瞄准食尸鸦屈指一弹。
“嗖——”
铜板破空而去,正中食尸鸦翅膀根。
食尸鸦一声惨叫,扑棱着翅膀歪歪斜斜飞走,消失在清冷夜色里。
“好了,没事了,”陆无咎一寸寸地将自己的胳膊拔了出来,语气硬邦邦地说,“就是只鸟。”
喻嘉怡回过神,面上通红。她慌张退开两步,低头瞅自己沾泥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多谢陆公子。”
陆无咎手臂有些发麻,隐在袖子里握了两下拳,刚想道一句无妨,转头正对上喻江恒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