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阿薇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
中午的客人走完之后,她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壶茶。榕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桌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昨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今天总算放晴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但阳光是干的、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阿薇把被子搭在院子的竹竿上晒着,被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软软的旗。
她看了一会儿影子,起身去了厨房。
晚上不打算做什么大菜。阿薇看了看冰箱,有昨天剩下的半块嫩豆腐,有早上买的青菜,有阿婆前天送的一罐卤腐,还有半只鸡——中午的汽锅鸡用了半只,还剩半只。阿薇把那半只鸡从冰箱里拿出来,打算做成凉鸡,配蘸水吃。
阿薇把鸡放进锅里,加姜片和草果,冷水没过鸡身,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煮。煮鸡的时候,她开始处理其他菜。
凉拌黄瓜。黄瓜拍碎,不能切,切的不进味。蒜末、醋、一点点酱油、辣椒油,最后撒一把花生碎。阿薇尝了一口,酸辣爽脆,很开胃。
炒菌子。昨天阿婆从山上捡来的——阿婆有一个远房亲戚住在山脚下,每年雨季都会捡菌子送到镇上卖,阿婆给她留了一兜。阿薇把菌子洗干净,撕成条,锅里放猪油,烧热之后下菌子,大火快炒,加盐、蒜片、一点点花椒。菌子在锅里滋滋地响,缩水之后变少了,但香味越来越浓。她炒了满满一盘,堆得像一座小山。
青菜汤。清水烧开,放一把青菜,煮一分钟就捞出来,汤里加一点点盐。青菜还是脆的,汤是清的。
凉鸡煮好了。阿薇把鸡捞出来,过冰水——这是关键,热鸡一进冰水,皮会收缩,变得脆爽。她把鸡肉撕成条,骨头去掉,装在盘子里,配一小碟蘸水。蘸水是阿婆教她做的:蒜末、小米辣、香菜、生抽、一点点醋,再加一勺鸡汤。
四样菜,一锅白米饭。
够几个人吃了。
阿薇把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盖上防蝇罩,然后坐在树下等。
她也不知道在等谁。阿婆可能会来,也可能不来。陆远之说会来碰运气,但那是中午说的,晚上来不来不知道。其他常客——卖豆腐的女人、客栈的老板娘、镇上小学的老师——偶尔也会来,但都不定时。
阿薇不着急。她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子染成金黄色。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飘在石桌上,她伸手捡起来,放在一边。
第一个来的是苏晚。
苏晚不是古镇本地人。她上个月刚在巷口开了一家扎染店,卖自己做的扎染布和衣服,三十出头,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店不大,但收拾得很漂亮,门口挂着几块蓝白色的扎染布,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旗子一样。
阿薇和苏晚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菜市场。苏晚在买青菜,不会挑,阿薇帮她选了最嫩的一把。苏晚说“谢谢,我刚来古镇不太懂”,阿薇说“没事,多住几天就懂了”。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苏晚来阿薇店里吃过几次饭,不多话,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今天苏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笑。
“阿薇姐,你在做饭吗?我在巷口就闻到香味了。”
“在。”阿薇从树下站起来,“吃了吗?”
“没有,忙到现在。”苏晚走过来,看到石桌上盖着防蝇罩的菜,“哇,这么多菜,你有客人来吗?”
“没有。备着,谁来了谁吃。”
苏晚笑了。“那我来得巧。”
她坐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一块布,递给阿薇。“给你的。我昨天染的,蓝色不太正,但我觉得还挺好看。”
阿薇接过来展开,是一块方巾,蓝白相间的扎染花纹,图案是一朵一朵的小花。蓝色确实不太正,偏灰,但纹路很清晰,像雨天天空的颜色。
“好看。”阿薇说。
“真的?”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还怕你不喜欢。”
“真的,我喜欢这个颜色。”
阿薇把方巾叠好,放在石桌旁边。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摆在苏晚面前。
“想吃什么自己夹。”
苏晚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凉鸡。鸡肉嫩,皮脆,蘸水酸辣开胃,她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她说,“阿薇姐,你这个蘸水是怎么做的?我回去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对。”
“蒜要拍碎,不能切。切的出汁,拍的出香。”阿薇说,“小米辣要先在锅里干煸一下,不要放油,煸到表皮起泡,香味才出来。”
“这么讲究?”苏晚又夹了一块,“我以为就是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就行。”
“混在一起也行。但味道不一样。”
苏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薇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她倒了一杯。
“店里怎么样?”阿薇问。
“还行,”苏晚说,“游客慢慢多起来了,每天能卖出去几块布。但……”她顿了一下,“成本高。染料不便宜,布也不便宜,我自己一个人做,一天也做不出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