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阿薇就醒了。
窗外的灰蓝色像一碗还没泡开的茶。院子里的榕树上,鸟叫了几声,又歇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用烘干机把被子哄了哄,暖嘘嘘的。
阿薇起了床,用冷水洗了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感觉到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挎上竹篮,出门。
石板路上还湿着,昨晚的雨刚停不久,路面上的水洼映着天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还有远处洱海吹来的水汽。阿薇深深吸了一口,脚步轻快起来。
这个点儿的菜市场刚开市,人还不多。卖菜的阿婆们正在摆摊,把菜从竹筐里一把一把拿出来,码得整整齐齐。青菜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萝卜带着红泥,豌豆尖嫩得能掐出水。
阿薇先去找老杨。
老杨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拆半扇猪,围裙上全是油渍。看到阿薇走过来,他抬起头,用胳膊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阿薇,今天来这么早?”
“是的,阿叔,今天要做汽锅鸡,早点来挑鸡。”
老杨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从后面的笼子里抓出一只母鸡。那鸡的羽毛是黄褐色的,脚也是黄的,爪子上的茧子很厚。老杨把鸡拎起来,让阿薇看。
“这只,昨天从山上收来的。你看看这脚,满山跑的那种,肉肯定紧实。”
阿薇接过来,翻了翻鸡翅膀,看了看鸡屁股——皮黄,油不多不少。又摸了摸鸡胸,结实有弹性。
“行。帮我杀好,内脏留着。”
老杨接过鸡,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阿薇在旁边等着,顺便挑了一根筒骨和一块火腿。筒骨要敲断,骨髓露出来;火腿要三年以上的宣威火腿,带皮,切成厚片。
“今天的排骨也好,要不要来两根?”老杨一边杀鸡一边问。
“下次吧,谢谢阿叔。”
付了钱,阿薇把鸡、筒骨、火腿装进篮子里。
下一站是豆腐摊。卖豆腐的女人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过来,直接从木板上切了两块嫩豆腐,用芭蕉叶包好。
“今天这个好,你摸摸,还热乎。”
阿薇伸手摸了一下,豆腐确实是温的。她低头闻了闻,豆香很浓,没有酸味。
“多少钱?”
“老价钱,五块。”
阿薇付了钱,又把豆腐放进篮子里。然后又买了一把小葱、一块姜、几颗草果、一小把枸杞和红枣。篮子越来越满,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她不觉得重。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终于露了头。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已经有游客在晃悠了,举着手机拍白族老房子的屋檐。阿薇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喜欢这样。三百多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在人群里,又不属于人群。
回到餐厅,阿薇把篮子放在案板上,系上围裙。
汽锅鸡的做法她做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做,她都会认真对待。菜是给客人吃的,客人花钱来吃饭,她就要对得起那份钱。这是阿婆教她的道理——阿婆说,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不然就别做。
鸡已经杀好了,她用清水又冲了两遍,把腹腔里残留的血块洗掉。鸡爪剪掉指甲,鸡屁股切掉,鸡脖子上的皮扯掉。
整只鸡放进大锅里,加冷水,没过鸡身。大火烧开,水面上浮起一层灰色的泡沫。阿薇拿着细网勺,一勺一勺地撇。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平常但很重要的事。
水开了三分钟,她把鸡捞出来,用温水冲了一遍。
筒骨和火腿也焯了水。
汽锅是建水紫陶做的,深褐色,肚子大,口小,中间有一个空心管。阿薇把汽锅洗干净,用热水烫过。锅底铺上姜片,然后把鸡放进去,鸡爪塞进肚子里,整只鸡端端正正地坐在锅里。筒骨围着鸡放,火腿切厚片,铺在鸡身上。草果拍破,扔一粒。红枣五颗,枸杞一小把。
嫩豆腐切成厚片,铺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