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之后,阿薇没有急着收拾。
她站在院子里的榕树下,仰起头。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微微闪着光。榕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她听了几百年,从她还是棵不会动的树时就一直在听。
可每次听,都觉得好听。
白天最后的客人是七点半走的,一对从成都来玩儿的情侣,女孩和男孩吃了一碗舂鸡脚、酸辣鱼和两碗米饭,阿薇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觉得很幸福。走的时候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缅桂花,说:“老板娘,你这里好舒服。”
阿薇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有缘再会。”
风吹起墙上的风铃,清脆的铃声作响。
餐厅安静下来之后,她才开始收拾。碗筷洗净,灶台擦亮,砧板立起来靠在墙角,各类菜刀擦干水挂在铁钩上。一切归位,厨房才像厨房。
阿薇做这些事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她的身体里住着一棵树,树做什么都慢——生根要慢慢生,发芽要慢慢发,开花要慢慢开。洗碗也是一样,一个碗要转三圈,抹布要拧两遍,碗底的水渍要擦干,倒扣在碗柜里,排成一排。
都收拾完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屋睡觉。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大榕树上,照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阿薇看着那张石桌,忽然觉得它太大了。大得能坐四五个人,可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
以前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一棵树需要什么伴儿呢?树本来就是自己站着的,风来了就摇一摇舒展身体,雨来了就洗个澡,太阳出来了就晒一晒。一个人,不对,一棵树,挺好的。
可是今天,那个吃酸辣鱼的男人说“我奶奶以前也这么做”的时候,阿薇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羡慕,就是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软软的,像刚冒出土的嫩芽被春雨打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阿婆。
想起五十年前,阿婆是第一个坐下来吃她饭的人。那时候她刚变成人不久,还不太会做饭,米线煮得太烂,汤太咸,酸菜放少了。阿婆吃完之后说:“你这米线不够咸,酸菜放少了,辣椒油不够香。但米线是好的,汤底也行。”
第二天,阿婆带了一包盐、一罐酸菜、一小瓶自己炼的辣椒油来。
“你用这些试试。”她说。
阿薇用了这些调味料,果然好吃多了。
从那天起,阿婆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教她切菜,有时候教她调味,有时候什么都不教,就是坐下来吃碗米线,吃完就走了。
阿薇从来没想过,阿婆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一棵树不会问这个问题。树只会站着,接受阳光雨露,接受风吹日晒,接受鸟儿在枝头筑巢,接受路人在树下乘凉。树不问为什么。
可今天,阿薇忽然想问了。
她想起阿婆已经七十八岁了。走路慢了,背驼了,拿筷子的手有时候会抖。她想起阿婆上个月来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牙又掉了两颗,咬不动炸排骨了”。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那个软软的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阿薇站在月光下,伸手摸了摸榕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沟壑纵横,是几百年的风雨刻出来的。她的手指沿着纹路慢慢地滑过去,指腹能感觉到树皮底下那层薄薄的绿色——那是活的,是树皮下面正在输送养分的形成层。她能感觉到,因为那也是她自己的身体。
树干在她的触摸下,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像是回应,像是叹息。
阿薇把手收回来,对自己说:这不是孤独。一棵树不会孤独。
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
她已经不是一棵树了。她是一棵树变成的人。人就会孤独。
阿薇睁开眼,走进屋里,拿起柜台后面那部老式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
“阿婆,是我。睡了没?”
“阿薇啊,没睡没睡,在看电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