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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第1页)

种子种下后的第四十天,茶垄旁边的十三株苗,同时结了花苞。最先显蕾的是隐的。那天早晨纪遥去浇水,看到隐的茎秆顶端鼓起一个绿豆大的苞,苞片紧裹着,颜色和叶子一样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苞尖,苞片在她指尖下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丁点白色——不是花瓣的白,是花苞内部透出来的光。

“隐要开花了。”她对陈铭远说。陈铭远从灶台边走过来,蹲下来看了很久。他没有碰花苞,只是把坑面上的纸条重新压平,然后用铁壶在坑面边缘浇了一圈水。“隐。没有姓。八岁。爱折纸鹤。”他低声念着,声音沙哑,像在念一段念了很多遍的经文。

第二天,苏荇的花苞也鼓起来了。她的花苞比隐的大一圈,苞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紫色,和她在拖把间窗台上养的那盆野花一个颜色。芽芽蹲在坑前,用手比了比花苞的大小,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块刻着“芽”字的石头,放在坑边。“妈妈,你的花要开了。紫色的,和以前一样。”她说着,用手指在坑面的湿痕边缘画了一个圈。

第三天,段奕的、商陆的、沈听的、纪芸的、谢空的、仇霜的、鹿笙的、陈铭远的、温辞的、茗的、芽芽的——十一个花苞同时裂开了一条缝。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整排一起,像约好了似的。纪遥蹲在母亲的坑前,看着纪芸的花苞。苞片已经张开了一小半,露出里面的花瓣——不是白色,不是紫色,是淡金色的,和她以前凝形时锁骨上的光斑同一种颜色。花瓣还没完全展开,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像一只还没睡醒的蝴蝶。

谢空蹲在自己那片花苞前,手背上那颗星的金边和花苞的颜色几乎一样。他伸出手,把手背贴在花苞上方,悬着,没有碰到。“你慢慢开。我蹲旁边。”他说。

第四天清晨,第一朵花开了。是隐的。花瓣纯白,六片,薄得几乎透明,在晨光里能看到花瓣背面的叶脉纹路。花蕊是淡黄色的,细细的,顶端沾着极细的花粉。纪遥蹲在坑前,看着那朵花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花的朝向不是朝着太阳,而是朝着营地方向——朝着公示牌,朝着名册,朝着那些每天念它名字的人。

她把这一朵存进遗响瓶。不是作为记忆,是作为第一个回应——在这十三个坑里,第一个开花的是一个没有姓的孩子。他开出的花是白色的,纯白,没有任何杂色。

第五天,苏荇的花开了。紫色的,花瓣比隐的多两片,花蕊是深紫色的,花粉也是紫色的。花开的时候,芽芽正蹲在坑前浇水。她看到花瓣慢慢展开,先是外面两片,然后是中间两片,最后是最里面两片。全部展开用了整整一刻钟,芽芽就蹲在那里看了整整一刻钟,手里的陶碗空了也没去添水。

“妈妈。你开花了。紫色的。”她把陶碗放在坑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弹回来,没有碎。

第六天,剩下的十一朵花全开了。段奕的——白色偏黄,花瓣厚实,花蕊短而粗,像一个人站得很稳。商陆的——白色偏灰,花瓣边缘有细小的裂口,像被风吹过很多次。沈听的——浅绿色,花瓣细长,花蕊垂下来,像一个人在低头泡茶。纪芸的——淡金色,花瓣六片,花蕊也是淡金色的,花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谢空的——深绿色,近乎墨色,花瓣厚得像叶子,花蕊藏在花瓣中间,不仔细看找不到。仇霜的——白色偏红,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边,像一个人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鹿笙的——白色偏灰,花瓣很小,但花蕊很长,伸出来像一支炭笔。陈铭远的——米白色,花瓣厚实,花蕊短,花粉是淡褐色的,和炒焦的茶叶一个颜色。温辞的——白色偏蓝,花瓣薄得透明,花蕊是深蓝色的,像一滴墨水。茗的——淡绿色偏黄,花瓣细碎,花蕊是浅绿色的,和茶芽的颜色一样。芽芽的——白色偏粉,花瓣最小,但花蕊最密,花粉是粉色的,风一吹就扬起来。

十三朵花,十三种颜色,在茶垄旁边排成一排,高高低低,深深浅浅,在晨光里安静地开着。芽芽蹲在自己的花前,看着那朵粉色的小花。花很小,比她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花瓣很厚,摸起来滑滑的,像妈妈以前给她穿的那件旧衣服的领口。

“妈妈。我的花开了。粉色的。”她把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花茎旁边。石头上的“芽”字对着花的方向,“牙”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和花瓣的纹路一样长。

纪遥把这一排花全部看了一遍。她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粗纸,蹲在垄边,把每一朵花的形状、颜色、花蕊的形态都画了下来。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像是在用画笔记住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画完之后,她把粗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朝灯塔走去。

沈听在泡茶。他用的是第七批——陈铭远昨天刚炒好的,不涩,回甘很长,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甜,像花蜜。他把第一杯推到纪遥面前,第二杯自己端着,喝了一口。

“开了。”纪遥说。

“看到了。从灯塔窗口能看到茶垄。十三朵,全开了。”沈听把茶杯放下,从窗台上拿起那盏小油灯——不是被商陆带走的那盏,也不是备用那盏,是新的,鹿笙用旧铁片做的,灯盏上刻着一朵花,花瓣六片,花蕊细细的。“鹿笙做的。她说灯要配花。”

纪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回甘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和花蜜的味道一样,但更淡,更长。她把杯底剩的一点茶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罐子里的茶渣已经攒了大半罐,混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小截断掉的炭笔。

“灰原的墙上的芽,也会开花吗?”她问。

沈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北边。灰原的方向,银白草的花已经谢了,草尖上顶着细小的种子,风一吹就散。“不知道。但根连上了。这边的花开了,那边的根能感觉到。”

傍晚,念读会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把那十三朵花的名字念了一遍。她念到“隐”时,把手里的名册举高,让所有人看到那页备注。“隐。没有姓。八岁。爱折纸鹤。遗响被拍卖。今天开花了。白色的。”她念完之后,把一瓣从茶垄捡来的隐的花瓣贴在名册附录里。花瓣很小,薄得透明,贴在纸上看不清形状,但她用手指把花瓣的边缘压平,花瓣的轮廓就显出来了——六片,边缘圆润,像一只小小的手掌。

念到“芽芽”时,广场上有人举手。芽芽自己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朵粉色的小花——不是摘的,是花自己落了,落在坑面上,她捡起来的。她把花举高,让所有人看到。

“我的花。粉色的。妈妈说粉色好看。”她把花放回手心里,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一只刚学飞的小蝴蝶。

念读会散场后,纪遥没有去灯塔。她走到茶垄旁边,蹲在那一排花前。月光照在花瓣上,十三朵花的颜色在月光下都变成了银白色,分不出谁是谁。但她知道哪朵是母亲的——淡金色的那朵,在月光下会变成银白色,但花蕊还是金色的,像一小团火。

她把手指按在母亲的花瓣上。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和梦里母亲手指的温度一样。

“妈。你开花了。淡金色的。”她说。

没有人回答她。但夜风吹过茶垄,十三朵花同时晃了一下,花粉扬起来,在月光里一闪一闪,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她站起来,走回帐篷。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茶垄旁苏荇的花一个颜色。她把野花从鞋旁边拿起来,走到茶垄旁边,放在芽芽的坑边。那里已经放了很多束野花,新鲜的、蔫的、干枯的,全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花冢。

她蹲下来,把新放的野花和旧的花并排摆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帐篷,躺下来。帐篷顶的老葛补的针脚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今夜她没有做梦。但她听到风吹过茶垄的声音,花瓣落地的声音,花粉扬起来在月光里闪烁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很轻,很轻,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花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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