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长到第三周,根已经扎得很深了。纪遥是在浇水的时发现的——水倒下去,不再像刚种下时那样在坑面上停留,而是瞬间渗进土里,像被什么东西在下面用力吸走。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坑面边缘挖了一小截土,土很松,挖到两指深时,手指碰到了东西。不是石头,不是骨片,是根须。白色的,细如发丝,密密匝匝缠成一张网,网眼里嵌着极细的暗红色土粒。她用手指轻轻拨开根须,根须在她指尖下微微弹了一下,像是活的。
“根长到下面去了。”她对陈铭远说。陈铭远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根须,没有伸手碰。他从灶台边拿了一把小铲子,在坑面边缘又挖了一铲。土翻开来,根须暴露得更多了——不是只有这一坑的根,是相邻两坑的根须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它们连在一起了。”陈铭远把土轻轻盖回去,用小铲子拍了拍。“地下的根比地上的芽长得快。你看不见它,它一直在长。”
纪遥站起来,看着那一排十三坑。芽已经长到一掌高了,最高的还是纪芸的,深绿色,茎秆粗壮;最矮的是隐的,但颜色最深,绿得发黑。芽芽的芽长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不高不矮,但叶子比其他都宽,叶面绒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根会一直长到哪里去?”纪遥问。
陈铭远往北边看了一眼。灰原的方向,银白草正在开花,草尖上顶着一簇簇细小的白花,风一吹花粉就扬起来,像一层薄雾。“说不准。也许是灰原。根往深处扎,扎到地下水位,顺着水流走。灰原的银白草根能扎好几米深,这边的根也能。”
那天下午,纪遥去了灯塔。沈听在泡茶,用的是第六批——不涩的那批。他把第一杯推到纪遥面前,第二杯自己端着,没有喝。
“根长到灰原了。”纪遥说。
沈听放下茶杯,从窗台上拿起那盏小油灯——不是被商陆带走的那盏,是备用的那盏,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有点晃。“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猜的。”纪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水味很重。“但陈铭远说,地下水位是通的。灰原的银白草根能扎几米深,这边的根也能。它们在地下会碰到。”
沈听没有接话。他把小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稳住了。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旧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用骨片拼的,每一片骨片上刻着一小块地形,拼起来是碎石带以北直到灰原的完整地貌。他用手指在茶垄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顺着碎石带往北划,一直划到灰原那个地穴的位置。
“茶垄的地下水往北流。灰原的地下水往南渗。中间在地下会合。如果根能扎到水位,它们确实能连上。”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回书架,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苏荇选这个地方种种子,不是随便选的。她知道水会往哪里流。”
傍晚,纪遥去芽居接芽芽来浇水。芽芽已经不用人接了,她自己每天走半个时辰的路来营地,浇完水再走回去。今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把野花,紫色的,和茶垄旁边的一模一样。
“你采了东边坡上的花。”纪遥蹲在坑边,看着她浇水。
“不是东边坡。是灰原边上的。我今天早上往北走了很远,看到一大片银白草,草下面有紫色的花,很小,藏在叶子底下。”芽芽把水浇完,把那些野花放在坑边,和之前陈铭远放的紫色野花挨在一起。“花是野的,没人种。但开得很好。”
纪遥看着那些花。花瓣比茶垄旁的小,颜色也浅,但花蕊是黄色的,很亮。她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薄,几乎是透明的,在夕阳光下能看到叶脉的纹路。
“灰原也有花。”她说。
“有。没人浇水也长。”芽芽蹲下来,用手指在坑面的湿痕边缘画了一个圈。“妈妈,灰原的花开了。紫色的,和你以前拖把间窗台上那盆一样。”
那天夜里,纪遥做了一个梦。她梦到灰原的地穴,骨片墙上那些名字全部发了芽,每一道刻痕里都钻出一丁点嫩绿,密密麻麻,像墙上长了一层青苔。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根芽,芽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然后慢慢展开叶子,叶脉的走向和母亲刻字的笔顺一样——先主脉,再侧脉,侧脉从左到右。
她顺着墙往前走,走到地穴深处,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银白草,草叶边缘的银边在黑暗中发着极淡的光。草从里蹲着一个人,灰白长发,手腕上有勒痕,正在用手指拨土。
“妈。”纪遥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坑里放着一颗种子,很小,黑褐色,形状不规整。她把土拢回去,用手掌拍平,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纪遥看到了母亲的脸。和她记忆中的一样——灰白长发,眉眼温和,嘴角微微翘起,左眼角的皱纹比右眼多一道,因为刻字时总是偏着头。
“你长高了。”纪芸说。她的声音和纪遥记忆中不一样——不是那种被农场岁月磨过的沙哑,是更年轻的、更轻的声音,像风铃。
“妈。你在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