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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第1页)

念读会结束后,纪遥没有马上回帐篷。她站在公示牌前,把那页登记册又看了一遍。荧光苔的淡绿光把“纪遥”两个字的笔画照得很清楚,笔迹有点飘,但每个笔画都在。她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指尖触到粗纸的纹理,纸面微微凹下去,留下一个极浅的指印。

仇霜靠在灯柱上,没有催她走。她把名册合上,从暗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自己,一半递给纪遥。“陈铭远今天多烤了一锅。他说你以前训练消耗大,现在不用训练了,但还是要吃。”

纪遥接过干粮。还是那种用噩梦实体骨片磨成的粉末掺水烤的饼,硬得能磕掉牙,但能填肚子。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干粮的味道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铁锈味混着一丝焦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极淡的咸。她以前吃这个吃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好吃,但今天这一口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味蕾还在正常工作。

“咸了。”她说。

“陈铭远今天多放了半勺盐。他说你回来之后要补钠,你透明的时候流了太多汗。”仇霜把自己那半块干粮也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给纪遥。“多吃点。你脸还是太尖。”

纪遥没有拒绝,把那半块也吃了。吃完她把碎屑从嘴角擦掉,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先用拇指抹一下左嘴角,再用食指抹一下右嘴角。仇霜看着她擦嘴的动作,拇指摩擦掌心的频率又慢了一拍。

“你擦嘴还是先左后右。”

“习惯了。”

两个人靠着灯柱,把干粮吃完。广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年轻铭记者在整理公示牌上的名册附录。鹿笙蹲在公示牌下面,把今天画的画钉在空位上——画上是纪遥站在公示牌前,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旁边是仇霜靠在灯柱上吃干粮。画角一行字:“登记册第一页。她按了指印。纸凹下去了。”

纪遥走过去,在那幅画的角落里也按了一个指印。纸面凹下去,和画上的指印位置重合。

“你画得越来越像了。”她对鹿笙说。

鹿笙抬起头,用那支纪遥削的炭笔在画纸空白处写:“你本来就长这样。不用像。”

那天夜里,纪遥睡在帐篷里自己的位置上。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没有放水,但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昨天一样,花瓣上没有露水,因为谢空摘花的时候会先把花甩干,怕水把鞋泡坏了。她把野花从鞋旁边拿起来,插进画架旁边的瓶子里。昨天的花还在,花瓣有点蔫了,但颜色没褪。两束花插在一起,一束新鲜一束蔫,像两个不同时间的人站在同一个位置。

她躺下来,看着帐篷顶。帆布上有几处补丁,是老葛生前补的,针脚很密,线是深灰色的,和帆布的颜色几乎分不出界限。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这是她透明以来第一次在帐篷里睡觉。以前她睡在灯塔窗口,睡在公示牌下面的石阶上,睡在茶垄边的土堆旁,睡在任何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是透明人的地方。今天她睡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下面枕着鹿笙叠的旧衣服,脚边放着老葛的鞋,手边是那瓶两束野花。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她被灶台边的声音吵醒。铁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陈铭远在骂火候,谢空在教他怎么控制灶膛里的风。纪遥坐起来,头发被皮筋勒了一夜,散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弯。她用手拢了拢,重新扎起来,马尾这次扎正了。

她走出帐篷。灶台上的铁壶已经开了,陈铭远正在往杯子里倒水。他今天倒了三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谢空,一杯放在灶台边,没有推给任何人,就是放在那里,杯口朝上,等着人来端。

纪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你掐时间越来越准了。”她说。

陈铭远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

上午,沈听从灯塔来了一趟营地。他穿着灰色长衫,左手中指缠着黑布,手里没有提铁盒,只拿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粗纸。他把粗纸放在矮桌上,展开。

纸上是一封信。不是手写的,是印的,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掮客公会的标准格式,抬头是“沈听”,落款是“掮客公会母版石板管理委员会”。内容只有几行:“原始契约确认。请于七日内赴公会总部母版石板前亲自确认签字。逾期未确认,契约自动失效。”

纪遥看着那几行字。契约失效。沈听和浮隙签了七百年的原始契约,如果失效,他会变成什么样?不是空白人,不是掮客,不是任何现有的存在类别。他会被从所有契约记录中抹去,包括母版石板上那个“沈听”的名字。

“失效之后呢?”她问。

“不知道。”沈听把信折好放回袖子里,“没有人试过。第一批掮客只剩我一个了。其他人都死了——不是契约失效,是死于别的。他们死的时候契约还在,名字还在石板上。死了七百年的名字还刻在那里,没有灭。如果契约失效,名字可能会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平时泡茶时一样。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纪遥看到了那个攥拳的动作。他的手指收拢时,左手中指上那枚缠着黑布的银戒在袖口边缘露了一瞬,戒面上的睁眼标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陪你去。”她说。

沈听看着她。她站在晨光里,灰白长发扎成低马尾,左眼角那道淡红色胎记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亮,不是金色,是阳光照在皮肤上的那种正常的、温暖的、活人的亮。

“你刚回来。不用陪我跑那么远。”

“我回来不是因为我想回来。是因为你把我叫回来的。”纪遥从矮桌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你叫了我七百次。塔壁上的刻字你不在的时候亮了一次。我听到了。”

沈听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那天下午,纪遥去找仇霜。仇霜在东区旧交易所遗址清理最后一堆碎石,制服上全是灰,袖口那根线头终于彻底断了,耷拉在手腕上。纪遥蹲下来,帮她把线头从袖口上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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