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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官(第3页)

谢空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夜空。那道暗红色的裂缝正对着浮空城,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我们今天扯断征收官一根线,代价是五根。但如果温衡拿到那块碎片,代价不是丝线——是整个废墟区所有人的命。”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陈铭远昨天才告诉我你觉醒了视觉。”谢空没有回头,“之前十年,你只能看见,不能碰。碰了也没用。但今天你碰了,而且活下来了。这意味着碎片已经成熟了。”

纪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残留着那根灰线的寒意。她想起扯断丝线时那一瞬间的画面——征收官小时候,一个老人摸着他的头说“我记得你”。那是他祖父最后的记忆。她扯断了一根丝线,却得到了一段记忆。

“你说碰的方法不对。什么是对的?”

谢空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映着天空中那道暗红色的裂缝。

“你母亲碰丝线,是在‘承担’。她把别人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被压垮。但造梦师的正确用法,是‘编织’——把丝线重新连接,把代价分散,或者把代价转移给愿意承受的人。你扯断征收官的线时,是把代价全扛在自己身上。如果反过来——把扯断的代价转移给一个愿意替你扛的人,你自己的丝线一根都不会少。”

“转移给谁?”

谢空指着自己手臂上那片空白的皮肤。“我。我的代价已经付过了。再付一次也不会更糟。”他顿了顿,“但更大的代价转移需要更专业的工具。遗响掮客可以做这种事。废墟区北边铁塔有一个,叫沈听。”

“陈叔也提过他。”

“他欠你母亲一条命。”谢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某种复杂的、像阴影一样掠过的东西,“但你别指望他会直接帮你。掮客不能直接说出真相,这是契约。他只能用谜语和交易。你想查清母亲遗响的下落、温衡的计划、仇霜的身份——都得自己去问。他会收取代价。而且他的代价,从来不便宜。”

仇霜的名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纪遥没有追问谢空知不知道仇霜是谁。她只是点了点头。

外面的风变大了。废墟区的夜晚从不安静——远处有噩梦实体的低吼,风中有规则灾区的扭曲回响。但今夜多了一种声音。不是风。是某种更沉、更湿、像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声音。

谢空的表情变了。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一把将纪遥拉到身后。

“有东西来了。”

鹿笙抬起头。她手中的炭笔停在半空,画纸上的老葛突然睁大了眼睛——不是画得逼真,是画中人的眼睛真的睁大了。那双眼睛盯着帐篷外的黑暗,瞳孔在画纸上微微收缩。

然后帐篷外传来了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是更大的、湿漉漉的、像肺里灌满了水的声音。帐篷的帆布开始震动,像被无形的手掌按压着。一下。一下。一下。和老葛消失前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窃名者,”谢空低声说,“而且是成年的。它在找名字。”

纪遥透过帆布的缝隙往外看。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轮廓——不是人形,更像一团由无数断裂丝线绞成的茧,那些丝线全是灰色的,末端挂着一张又一张模糊的脸。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被窃走名字的人。他们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在被窃走名字的那一刻,他们就再也无法被任何人念叨了。

“它盯上谁了?”纪遥问。

谢空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帐篷角落——小豆子。那个只剩两根丝线的男孩,蜷缩在刘婶怀里。两根灰白色的丝线,正在窃名者靠近时剧烈颤抖。窃名者不杀人。它只偷名字。但在废墟区,失去名字和被抹除是同义词。小豆子只剩两根线,被偷走一根就濒危,全偷走就没了。

“他在收割濒危者,”谢空说着脱下斗篷,露出双臂上密密麻麻的刻字,“征收队走了,它就来捡剩的。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他走向帐篷口。纪遥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破梦——你已经没有足够的记忆了。”

“不破梦。”谢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磨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亮了一下,像灰烬底层未灭的火星。“我教你第一次编织。”

他伸出手,指向窃名者。

“看它的核心。所有的灰色丝线都从那里出来。那个位置原本是它的名字——窃名者不是天生没有名字,是它偷来的名字太多,把自己的名字挤掉了。它自己也忘了自己叫什么。所以它会不断偷新的名字,试图填补那个洞。”

纪遥望过去。窃名者身体中央,无数灰色丝线的源头,确实有一个空洞——拳头大小,像被剜掉了一块。空洞边缘有一圈微弱的金色,那是它最后残存的、关于自己名字的碎片。

“扯断那些灰线没用,它还会再偷新的。你要做的是把那个金色碎片抓住,把它重新编回去——不是编回窃名者的核心,是编给被它偷走名字的人。”

“编回去?”

“用你的丝线做针。用你记住的名字做线。”谢空说,“造梦师的能力不是毁灭,是修复。你母亲修复不了,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在扛。但你现在不用。”

他伸出左手。布满刻字的手臂上,仅剩的几根金白色丝线微微发亮。

“我把我的线借给你。代价我来付。”

纪遥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有母亲的名字,有无数被遗忘的人的名字,有一片永远空白的皮肤。她没有握上去。

“鹿笙。”她说。

鹿笙举起了手中的炭笔。她已经画好了——画上是那个窃名者,但画上的怪物没有空洞。它的核心位置画着一颗心。一颗很小、很旧、但还在跳动的金色的心。

“她看见了我的视觉,”纪遥意识到,“她画的是修复之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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