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向纪遥,把左手伸出来,翻过手腕,露出那一行刻字。“你母亲。纪芸。二十年前在声杀区救过我。那时我被噩梦实体追了三天,逃进灾区,声带几乎废了。她把我拖出来,用草药止血。三天。”
他的拇指摩擦着那个名字,动作和仇霜摩擦掌心疤痕的方式一模一样。
“她被抹除前,用了最后一丝遗响传讯给我。她说:‘如果我女儿有一天需要帮助,你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纪遥问。
谢空抬起右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因为我也曾经能看见丝线。我烧掉了那份能力,换了一次破梦。”他顿了顿,纪遥没有追问破梦是什么,等他继续说。“但烧不干净。还是能感觉到一点点——你身上有她的颜色。不是丝线的颜色。是你自己的颜色。”
他看向纪遥胸口的位置。
“她留给你的那团光。那是她记住过所有人的证据。”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鹿笙把一张画推到谢空面前——画上是一个女人,灰白长发,手腕上有眼睛形状的勒痕。谢空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像。”他说。然后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鹿笙。“你留着。画画的人消耗大。”
纪遥在他对面坐下。现在她能看清他手腕上那行小字了。刻在“纪芸”旁边,笔画更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不要怕被忘记。’”
那是母亲临终前对纪遥说的话。也是母亲对谢空说的。
“你找我不是为了叙旧,”纪遥说,“你说我用得不对。什么意思?”
谢空把左臂的袖子卷到肘部以上。那些刻字不止在手腕,而是布满了整个前臂。有些名字刻得很深,有些很浅,有些被划掉了,留下一道道疤痕。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名字——是一片空白。手腕上方,约掌心大小的一片皮肤,没有刻字,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和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这里曾经有一百二十个名字。”谢空指着那片空白。“我认识的人。记住我的人。家人、朋友、战友、学生。”
“后来呢?”
“我扯了一根不该扯的线。代价是——所有连着我的金白色丝线,全断了。一百二十个人,一夜之间,都忘了我是谁。”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我的妻子记得我的脸,但不记得我叫什么。我女儿看到我只会哭。我母亲把我当成了陌生人。”
他放下袖子。
“你今天扯断那根灰线,代价是五根你自己的丝线。那是因为那根线本来就快断了。如果你扯一根强韧的线——比如一个上民的核心记忆线——代价会是十根,二十根,甚至全部。你会瞬间变成空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谢空看着纪遥,“我试过扯断我妻子身上那根连着遗忘税的线。那根线太粗了。代价是整片手臂的名字。”
纪遥沉默了。鹿笙在旁边无声地画着什么,炭笔划在粗纸上的沙沙声像远处的雨。
“你说你烧掉视觉换了一次破梦,”纪遥最后说,“是为了救她?”
“是。陶晚。”谢空的声音在念出这个名字时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我妻子。她被浮隙判定为净消耗者,遗响加速流失。我去求造梦师协会,他们说救不了。我去求遗响掮客,他们说代价我付不起。最后我自己学了破梦。”
“什么是破梦?”
“短暂切断浮隙的意志,创造一个无梦区——真正安全的地方。在那里,浮隙的规则不适用,遗忘税暂停,抹除暂停。能撑多久取决于破梦者消耗多少记忆。”谢空的拇指又开始摩擦手腕上那个名字,“我给她做了一次破梦。消耗了三年记忆。她多活了三个月。然后还是消失了。”
他把攥在手里的半块干粮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破梦之后我就看不见丝线了。视觉烧掉了。所以我需要一个还能看见丝线的人——帮我回浮空城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母亲留在情感农场的一样东西。不是遗响。是她当年撕裂浮隙时,残留在体内的梦境碎片。温衡一直在找它。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块碎片不在农场了。”
谢空看着纪遥的胸口。那团琥珀色的光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跳动。
“在你身上。”
纪遥按住胸口。温热。沉重。那些她记住的人消失时留下的重量,那些断裂的丝线化成的东西——老葛、芽芽、征收官祖父、以及更早的、她甚至不记得名字的脸。它们都在里面。母亲留给她的不是视觉。是一个容器。
“你母亲当年发现了浮隙可以被撕裂的真相,”谢空说,“不是继承,不是唤醒,是撕裂。把浮隙的梦境本源撕成碎片,分散给所有人——让‘被记住’不再是生存的必需。她试了。但她一个人不够。她记住的人太少,撕裂到一半自己先撑不住了。碎片反噬,她的遗响被抽走。但在最后一刻,她把一块碎片转移给了腹中的女儿。”
纪遥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我能看见丝线。不是因为她给了我遗响——是因为她把浮隙的碎片给了我。”
“是。”
“那温衡要的——”
“也是这个。他要这块碎片来加速浮隙的苏醒。你母亲当年撕裂浮隙时,无意间触碰到了心脏。碎片里有一小部分浮隙的本源。拿到它,温衡就能直接跳过茧的充能阶段,瞬间唤醒浮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