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小妹妹。”
她转身,靴子在灰土上踩出一个新的印子。飞舟的舱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纪遥的脸,是看纪遥的胸口。看那团琥珀色的光所在的位置。
舱门关闭。飞舟升空。
营地里安静下来。然后是刘婶压抑的哭声。
纪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指尖残留着那根灰线的寒意。
“不要碰。碰了,你会变少。”
母亲没说错。但她没说的是——变少之后,会多出一些别的。不是丝线,是重量。那个老人手掌的温度,那句“我不怪你”,那个被遗忘的祖父最后的记忆碎片——这些东西进入了纪遥的胸口,融进了那团琥珀色的光里。
光团又重了一点。
“小妹妹。”
纪遥抬起头。鹿笙扶着她的手,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问号。
“没事。”纪遥说,“只是少了五根线。”
鹿笙摇头。她用力画了一个叹号,然后画了一个人——不是纪遥,是那个黑发少女。画上的少女左手掌心有一道疤,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擦那道疤。
鹿笙在旁边写:“她和你一样。”
纪遥愣住。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疤。黑发。还有黑发少女看到回音镜时那三秒的沉默——镜子上除了纪遥的身影,还有另一个女人。灰白长发,手腕上有勒痕。
那是母亲。
“你们被同一块玻璃划伤过。”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更多的碎片拼凑起来——母亲临别前说“不要怕被忘记”,母亲手腕上眼睛形状的勒痕,陈铭远喝醉时说“你妈妈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老葛消失时母亲声音在她胸口响起——
“……姐姐叫遥,妹妹叫霜……”
霜。仇霜。
那个黑发少女叫仇霜。
纪遥按住胸口。琥珀色的光团在剧烈跳动,像一颗心脏。在光团的深处,她看见了一个画面——年轻的女人抱着两个婴儿。一个灰白头发,一个黑色短发。女人低头亲了亲灰白头发婴儿的额头,又亲了亲另一个。
她的嘴唇在动。
纪遥听不见声音,但她读出了口型:
“遥和霜。”
两个婴儿。她只有一个。
那另一个是谁?
夜里,纪遥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废墟区的夜晚从不安静——远处有噩梦实体的低吼,风中有规则灾区的扭曲回响,天空偶尔会裂开一道暗红色的缝隙,像皮肤上的妊娠纹。
老人们管那些缝隙叫“浮隙的哈欠”。
陈铭远说过:“我们活在一个叫‘浮隙’的巨大意识体的梦里。遗响是它的食物,也是我们的货币。它快死了,所以它的梦在崩溃。那些规则灾区,那些噩梦实体,都是它临终的呓语。如果它彻底死了,我们也会消失。如果它醒来——”
他摇摇头,“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最近裂缝越来越多了。十年前一个月才出现一两次,现在几乎每天都有。
浮隙快醒了。
纪遥看着那些裂缝,按住胸口。
母亲的声音又响起了。不是语言,是画面。年轻女人抱着两个婴儿的画面,一遍又一遍。但这一次,纪遥注意到一个细节——女人的手腕上没有勒痕。
那是母亲进入情感农场之前的影像。
所以母亲在被囚禁之前,就已经把两个孩子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