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远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争辩。争辩的后果他见过太多次。
“不足部分,从个人账户抽取。”少女抬手,征收队员们散开,回音镜逐个扫描每个人的丝线。
“刘婶,遗响余额:四丝。不足抵扣。标记为抹除对象。”
刘婶扑通跪下:“求求你,我还有孙子,小豆子才四岁——”
征收官推开她,回音镜对准小豆子。四岁的男孩缩在墙角,身上的丝线只有四根,全是灰白色的,已经濒临断裂。
“小豆子,遗响余额:四丝。扣除后归零。标记为抹除。”
纪遥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看见征收官拿着遗响瓶走向小豆子。她看见瓶口对准小豆子的胸口,那四根灰白色的丝线开始被拉长、扭曲、撕裂。她看见小豆子的身体开始变淡。她看见刘婶扑过去被一脚踢开。她看见鹿笙拿出炭笔想要画画被陈铭远按住——来不及了。抽税只花几秒钟。画画要好几分钟。
她看见征收官身上的丝线。
上千根金白色的线,密密麻麻,像一层铠甲。但在最边缘,有一根线不一样。
那是一根灰色的线。细如蛛丝,震颤的频率紊乱。它连接着某个快被遗忘的人——某个征收官自己也快要记不住的人。那根线本来就在断裂的边缘,只需要轻轻一碰——
“不要碰。碰了,你会变少。妈妈就是碰了太多……”
纪遥按住胸口。
那团琥珀色的光在发烫。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然后她听见了小豆子的哭声。
她冲出去了。
不是理智让她冲出去的。是脚自己动了。
纪遥撞开征收队员,伸手抓向征收官胸口那根灰色的丝线。她的手指触碰到丝线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寒意刺入骨髓——她的手指穿过丝线的表面,触碰到了它的核心。那不是实体的触感,而是一种情绪的冲击——遗忘的恐惧、孤独的冰冷、被所有人抛弃的绝望。那是丝线另一端那个人的感受。
“那是他快忘记的祖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征收官小时候,一个老人摸着他的头说“我记得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被祖父记住。
纪遥咬紧牙关,手指用力一扯。
灰线断了。
征收官的动作突然顿住。他张嘴想喊某个名字,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消失了——他忘记了祖父叫什么。他愣在原地,像一台被抽掉零件的机器。
但纪遥的代价也到账了。
她身上的丝线开始断裂。不是一根,是四根。四根连接着她的丝线,连着四个记住她的人,瞬间全部断开。银白色的光雾从断裂处涌出,消散在空气中。同时,老葛连着她也断掉的那四根线的位置,再次传来一阵刺痛——双重代价。她触碰到的那根灰线连接的虽然几乎已经断了,但它连着的是一个人的核心记忆,扯断它的代价比想象中更重。
纪遥身体一晃,差点跪倒。
从三十三根到二十九根。五根线的代价。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感觉。
征收官祖父的记忆碎片。那个老人最后一次摸孙子的头,手掌的温度。老人在被抹除前,一直念着孙子的名字。孙子在浮空城当了征收官,遗响充沛,却把祖父忘了。
“对不起。”老人的声音在记忆碎片里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太忙了。”
纪遥不知道这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是对孙子,还是对她。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鹿笙跑过来扶住她,脸上全是眼泪。刘婶在角落抱着小豆子,小男孩的身体还在变淡——但征收被打断了,他的丝线没有全部断裂,还剩两根。
两根。但至少还没归零。
“走。快走。”
征收队员扶起那个还在发愣的同伴,迅速撤回飞舟。他们在废墟区征收从不恋战——一旦出现抵抗,先撤退,再报复。报复从来不会迟到。
但黑发少女没有走。
她站在营地中央,盯着纪遥。她的左手还在无意识地摩擦掌心那道疤。纪遥也摩擦着自己的——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