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人。”
陈铭远有一次喝醉了说漏了嘴。第二天酒醒后,他再也没提过。
纪遥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问。她只需要知道鹿笙是妹妹就够了——不是血缘的那种,是每天在你手心里画太阳的那种。
“该我了。”
纪遥站起来,走到帐篷中央。铭记仪式轮到她了。互助会的规矩:每个人每天至少要念出三个名字,给别人遗响,也给自己遗响。互相记住,互相活着。
“我记得陈铭远。”她起头。
陈铭远点头,他身上的丝线微微亮了一瞬。
“我记得鹿笙。”
鹿笙在她手心里又画了一颗心。
“我记得老葛。”
老葛正在角落里补帐篷,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他今年六十七,是互助会年纪最大的人。他身上的丝线只剩九根——其中四根还是互助会成员连给他的。他的妻儿早在十年前就被抹除了。
纪遥看着那九根线,眉头皱了一下。
有一根灰得厉害。
“老葛,”她叫他,“你今早有没有觉得——”
话没说完,钟声响了。
钟声从废墟区北边的铁塔上传来,沉闷、嘶哑,像是铁在哭泣。帐篷里所有人同时僵住。
遗忘税征收队来了。
陈铭远第一个站起来。“所有人,报数。丝线低于十五根的,躲到地窖里。其余人——”
老葛忽然捂住胸口。
他的手指蜷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纪遥看得很清楚:他胸口那根灰色的丝线,正在断裂。不是慢慢变淡,是从中间开始,一点一点裂开,像被无形的剪刀剪断。
“老葛!”纪遥冲过去。
老葛抬起头。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变淡,像墨水被水稀释。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我……记得……”
他的手指在胸口徒劳地抓。但那根灰色的丝线完全断开了,断口处散出几缕银白色的光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然后是他身上其他丝线——九根线,一根接一根,全断了。
纪遥抓住他的手腕,试图把那些断裂的丝线重新接上。但她的手穿过了丝线——她能看到,能触碰,但无法修复。
“妈妈说过,不要碰……”她咬紧牙,手指追着一根即将完全消散的灰线,捏住了它的末端。
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来。
她感觉自己身上的丝线震了一下。有一根连接着她的线,正在松动——不是老葛连着她的那根,是另一个人的。某个她记住的人。那根线在颤动,像是被同样的剪刀威胁着。
纪遥松开了手。
她不能碰。母亲说得对。碰了,就会变少。
老葛的身体开始透明。不是慢慢变透明,而是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迅速褪去。先是皮肤,然后是骨骼的轮廓,最后是那双还在动的眼睛。
但他还在笑。
“丫头,”他的声音已经远得像从井底传来,“帮我……记得我孙女……她叫……芽芽……”
纪遥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我记得。她叫芽芽。六岁。喜欢编花环。”
老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他整个人消失了。
地上只剩一双破鞋。
帐篷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是压抑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