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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线(第1页)

在这个世界,被遗忘就是死亡。

而纪遥能看见死亡的颜色——那是一根正在断裂的灰色丝线。

天还没亮,互助会的营地里已经有人开始念叨名字了。

这是每天的“铭记仪式”——每个人轮流说出自己记得的人的名字,从最老的到最小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种古怪的歌谣,在废墟区灰蒙蒙的晨雾里飘荡。

“我记得陈铭远。”

“我记得鹿笙。”

“我记得老葛。”

纪遥闭着眼听,嘴角微微上扬。她喜欢这个时刻。帐篷外有风吹过废墟区坑坑洼洼的地面,带起一阵铁锈味的尘土,但帐篷里是暖的。老葛在咳嗽,鹿笙在翻画纸,陈铭远在给大家分干粮——一种用噩梦实体骨片磨成的粉末掺水烤的饼,硬得能磕掉牙,但能填肚子。

“我记得纪遥。”

不知道谁念了她的名字。纪遥感觉到胸口微微一热——那是遗响流入的感觉,像有人在她心脏旁边点亮了一根火柴。很轻,很快就灭了。但至少证明这一刻,她还活着。

她睁开眼睛。

世界在她眼中是双层的。一层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灰蒙蒙的帐篷、破旧的被褥、鹿笙乱糟糟的短发、陈铭远脸上被风沙刻出的深纹。另一层只有她能看见:无数根细如蛛丝的线,从每个人身上伸出来,飘向四面八方,连到那些记得他们的人身上。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产”。也是诅咒。

纪遥六岁那年,母亲被遗忘税榨干了最后一丝遗响。临抹除前夜,母亲把她抱在怀里,手指按在她眉心。

“遥儿,妈妈要把最后一点东西留给你。你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线。不要怕,那不是病——那是妈妈。”

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眶。从此世界多了一层。

母亲最后说:“看得见就够了。不要去碰。碰了,你会变少。妈妈就是碰了太多……”

然后母亲就散了。先是身体变得透明,像一块被水浸泡的旧布,颜色迅速褪去。然后是声音——她还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堵越来越厚的墙。最后连影子都没剩下。纪遥只来得及抓住母亲手腕上那一圈粗糙的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很久留下的疤。

“妈妈,这是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缩回去,袖子拽下来遮住那圈勒痕,然后消失了。

后来纪遥问过陈铭远。陈铭远的脸色变了,只说了一句:“别问了。你妈妈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

纪遥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但她记住了那圈疤痕的形状——像一只眼睛。

从那以后,纪遥就能看见了。每个人身上的丝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金白,有的暗红,有的灰得像要断了。金白色连着爱与敬意,暗红色连着恨与恐惧,灰色意味着连接正在死去——那个记得你的人,快要把你忘了。

她数过自己的。今早是三十七根。比上个月少了四根。陈铭远说,三十丝是“最低生存线”——低于这个数,身体就会开始变淡。废墟区的人均丝线数量是十一根。他们永远欠税,永远在抹除的边缘。

但纪遥不怕。因为她胸口的正中央,有一根永远不会断的线。

那是一小团光,栖息在她心脏的位置。它没有连接任何人——不是金白,不是暗红,不是灰色。它是一种纪遥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颜色:温暖的琥珀色,像傍晚的阳光透过旧窗纸。

陈铭远说,那是母亲最后的遗响。是她用命换来的。

纪遥每晚睡觉前都会用手按住胸口,感受那团微弱的温度。那是她唯一确信不会失去的东西。

“遥姐姐。”

一只小手伸过来,在她手心里画了个太阳。纪遥低头,鹿笙仰着脸看她,嘴角沾着干粮的碎屑。

鹿笙不会说话。从纪遥在废墟里捡到她那天起,她就没发出过任何声音。但她能用木炭画画,画得比任何人说得都清楚。她画太阳就是太阳,画老葛就是老葛——不是那种像不像的问题,是画上的老葛和站在面前的老葛,简直像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副本。

而且纪遥注意到,鹿笙画的人,眼睛会动。

不是画得逼真的那种“像在动”。是真的在动。画上人的视线会跟着观看者移动。纪遥第一次发现时以为是错觉,后来验证了三次,确认了。

她问过鹿笙。鹿笙只是摇头,写:“不知道。”

陈铭远说,传说中最厉害的造梦师不是用能力稳定现实,而是用画重建现实。鹿笙的祖先,可能就是这样的人。但鹿笙的母亲已经死了——在情感农场被压榨至抹除。鹿笙到底继承了谁的血统,没有人知道。

鹿笙在她手心里画完了太阳,又画了一颗星星。纪遥笑:“今天是什么日子?又是太阳又是星星。”

鹿笙写:“今天是记得你的日子。”

纪遥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她的头发。鹿笙的头发很软,和废墟区其他孩子不一样——其他孩子的头发都是灰白色的,遗响不足的体征。鹿笙的头发是黑色的,和纪遥一样。在整个互助会里,只有她们俩是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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