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暗自猜测,突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正朝着他所在的正殿而来。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从外推开,发出悠长的声响。
润玉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紫方云宫制式衣裙的侍女。面容清秀,气质沉静,与他平日见过的那些或倨傲、或木然的仙侍都不同。尤其让润玉心生警惕的是,这侍女看向他的目光,竟无半分轻慢或畏惧,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恭敬?
“小仙风褶,见过殿下。”那侍女似乎没看到他眼中骤然升起的冰冷审视与警惕,竟对着依旧跪在殿中的他,恭恭敬敬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润玉心中疑窦更甚。紫方云宫的仙侍,何时对他这般“有礼”过?
自称风褶的侍女行完礼,并未起身,仍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垂眸敛目,声音平稳地开口道:
“殿下,方才二皇子在栖梧宫不甘天帝训诫,一时贪玩任性,不慎……烧了留梓池。火势不小,已惊动了巡值天兵。天后娘娘听闻消息,忧心二皇子安危,已经急匆匆赶去查看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润玉耳中,却让他心中骤然一惊。
倒不是因为旭凤烧了留梓池——他那弟弟玩火也不是头一回了——而是因为这位风褶姑娘,在提及旭凤时,竟然用了“不甘训诫”、“贪玩任性”这样明显带有负面评价意味的词语!
这可是天后的紫方云宫,在这里,旭凤就是天上地下最珍贵、最完美无瑕的宝贝。他的一切行为都自有“道理”,即便偶有“顽皮”,那也是“天性烂漫”、“赤子之心”。
这个风褶,竟然敢用这般近乎“批评”的口吻来评价旭凤……她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
润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旧沉默地跪着,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阶下的侍女,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然而,风褶似乎对他的沉默与审视毫不在意。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
“二皇子既已搁置书笔……依照娘娘之前的意思,殿下可以回去了。”
可以……回去了?
润玉心中愕然。
天后罚他跪到旭凤休息,如今旭凤因“玩火”而“休息”了,所以他便能回去了?
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风褶说完这句,沉默了几息,仿佛在斟酌措辞,随后又极轻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殿下,还有人在等你呢。”
说完此句,她不再多言,再次对着润玉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大殿,轻轻带上了殿门。
“吱呀”声再次响起,殿内重新恢复了空旷与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润玉跪久了产生的幻觉。
只有膝盖的僵痛与手背的刺痛,在清晰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还有人在等你呢……
这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润玉沉寂的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是她……是微明在等他。
因着心中太过诧异与困惑,润玉甚至没来得及细想,风褶对旭凤称呼“二皇子”,对他却称“殿下”这细微却意味深长的区别。
他原地又等待了片刻,确认殿外再无他人,这才忍着膝盖传来的、因久跪而生的僵硬与刺痛,缓缓地、有些踉跄地,从冰冷湿滑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双腿因血液不畅而麻木刺痛,他稍作适应,才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出乎意料,一路行来,竟果真畅通无阻。那些平日里或明或暗的视线,似乎都消失了。偶尔遇到的几个仙侍,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并未看见他这位刚刚被罚跪的“殿下”。
这不同寻常的顺利,让润玉心中的狐疑与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直到他走出紫方云宫那巍峨华丽、却令人倍感压抑的宫门,站在了通往璇玑宫的、被月光照得一片清辉的玉石宫道上,他仍有一种恍恍惚惚、不真实的感觉。
今日之事,从被无端传唤罚跪,到旭凤突然“玩火”烧了留梓池,再到那个举止奇异的侍女风褶出现……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巧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悄然拨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