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大婚已有十八年之久,然而后宫之中有名分的女子并不算很多,自从三年前先皇后崩逝之后,位份最高的女人就是贵妃阳彩凤。只是这个阳贵妃出身着实不好,能当上贵妃全靠皇帝十分迷恋于她,就连服伺皇上的大太监高培也是支持她的。不过圣宠再盛,她的位份也到头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出身并不光彩,不太压得住整个后宫,又或许是能力确实不够,这位贵妃于宫中的所有事务一概不管。这样负责管理后宫的重责自然落到了贤妃何慕容的肩上。贤妃出身官宦世家,人品贵重,性格又是端庄温婉,礼上惠下,在先皇后还在世时就协助其管理过后宫,深得宫中上下称赞。多少人惋惜过,若不是贤妃已经被御医诊断再难怀孕,将会是继任皇后的不二人选。
何慕南年纪虽小,却也在映雪姑姑的讲述中发现后宫权力分布的不正常之处。尤其是贤妃,在名分上排在贵妃之后,可偏偏在后宫之中的实权又大过贵妃。这对于长姐贤妃来说,并非好事。
整个后宫人口众多,却没有一个足够强势的领导者,再加上等级森严,宫人们建立派系,划分团体必然成风。即便是贤妃秉持公正,努力压制,也阻挡不了这股风气。后宫权力虚实颠倒,朝堂势力顺势渗入后宫,世家臣子支持贤妃,阉党势力簇拥贵妃,两股势力水火不容,后宫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汹涌,处处皆是倾轧算计。
如今宫中东西分立。贤妃这边早已经因身体原因无法再承圣宠,就算她之后扶持了心腹若水,也难以挽回圣心,如今不过倚靠着家世和朝堂的支持才能和贵妃分庭相抗。
映雪姑姑将整个宫中局势向何慕南说完后,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小主,原本这事不应该我一个奴婢说,可我还是想劝小主一句,贤妃娘娘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贵妃压一头,就是因为没有子嗣。此次五位贵人入宫,皆是为后位而来。这一次入宫的几位贵人,虽然因身份天然就是贤妃娘娘这一边的,可毕竟不如小主与娘娘亲近。此时若她人在小主之前诞下皇嗣,恐怕……”映雪点到即止,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何慕南点点头,谦逊说道:“我明白了,多谢姑姑提点。”说完示意宝镜拿了些碎银赏赐映雪姑姑。
其实自入宫那日起,她便清楚自己后半生再不得自由,是何家送入宫中一枚争权夺利的棋子,每一步都必须精心计算,即便是如姐姐那样高贵又完美的人,也不过被形势卷着走。权势、利益、人情、事故,姐姐便是在这汹涌的后宫中隐忍了十八年。她心中澄澈通透,避宠非是怯懦畏事,而是不愿早早沦为帝王消遣、卷入无端纷争。眼下蛰伏隐忍,冷眼观局,才是最稳妥的铺路之法。旁人皆趋之若鹜求君恩、盼子嗣,于她而言,帝王情爱皆是桎梏,唯有实权与自保之力,才是真正傍身之物。
何慕南回偏殿之后,贤妃依礼数给其余四位新晋贵人备下份例赏赐,一视同仁维系体面,暗中已然将几人性格家世暗自划分。
自从几年前落胎之后,贤妃身体落下隐疾,可偏偏身处权力中心,宫中大小事都需要她来关心,这些年她殚精竭虑,虚耗过度,已经是力不从心,幸好有心腹若水多年来一直辅佐支持。
若水端来参汤,见贤妃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格外刺眼。看得人一阵心酸。
喝过参汤,贤妃强打起精神处理后宫杂事。直到琐事安排妥当,她叫上若水准备去一趟敬事房。
“大小姐,别看现在已经入春了,外面的风还是有些凉意,你身子不好,出去做什么?有什么事我一人去办不行吗?”若水急道。
贤妃摇了摇头:“慕南的绿头牌我要去拿来,你没有这么大的权利,他们不敢交给你的。”
五名贵女入宫是整个皇宫都关注的大事,敬事房早将贵人们的绿头牌做好,今夜是贵人册封的第一晚,按常理皇上必会临幸其中一位。若水听了贤妃的话,惊讶问道:“大小姐这是为何?如今这个形势,谁先得到圣宠怀上龙嗣谁便最有可能登上后位。七小姐已经入宫,不帮她便算了,怎么还给自己人设障碍呢?”
贤妃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若在我还能有点用的时候扶慕南登上后位最好。可仔细一想,还是太冒险了。”
见若水不解,她又道:“陛下三年前为了后位的人选同朝臣较了那么久的劲,最后虽然妥协了,可心里必然不怎么舒服。这次五位进宫的贵人,除了兵部六部各一个名额,这是陛下卖给朝臣的一个面子,给的一点甜头。帝王之术,就是制衡。慕南虽说出自礼部,看上去好像很公平,可我现在已经是贤妃了,亲妹再获盛宠,已然触及帝王制衡底线。因此,她与后位注定无缘。”
若水随贤妃多年,这些道理能听明白,也只能无奈说道:“大小姐说得是。只是这宫里的女子若是没有圣宠,应该是不太好过的。”
贤妃摇摇头:“这你倒是不用担心,我看她自己乐意得很。而且慕南也确实太小了,心性不够,身体也还没长成。若是冒然将她推出去反而不好。想我当年也和她一样,如今却是这个下场。这深宫之内,盛宠之下皆是陷阱,我不愿她再走我的老路,不如让慕南安稳蛰伏,潜心学习宫廷生存之道,免得早早沦为帝王玩物,卷入无尽纷争。”
贤妃这头收走了何慕南的绿头牌,敬事房也不敢隐瞒,立刻就上报了皇上。
仍在处理政务的皇上刚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楞。
这五位贵女进宫虽然是他妥协的结果,但他身为天子,自然不会把气撒在女人身上。
他年少登基,如今也亲政十八年了。做为皇帝,尽享温柔,身边从不缺美貌的女人。几年前,他也曾迷恋过一个女子,一时任性却惹得前朝口诛笔伐,如今也能知错就改。他历来深谙制衡之术,此番接纳世家贵女入宫,本就是为了安抚朝臣、平衡朝堂势力。后宫女子于他,大多是维温棋子,所谓恩宠,不过是随手拿捏的手段罢了,却从未想过竟有人主动避让圣宠。
心绪难平之下,帝王放下诸事,径直摆驾前往映月宫,欲亲自一见这位避宠拒恩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