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不愿意!”何慕南刚听到这个消息就强烈反对。
宁夫人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倔强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辈子教养了许多女儿,长女何慕容自然是她最为满意的,却被丈夫送进了皇宫;而最让她头疼的,并不是娇纵任性的六丫头,而是面前这个外柔内刚的七丫头。
六丫头的倔是倔在明面上,父母强行压下去也就不再闹了;七丫头的倔则是在心底里,以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隐忍着,迂回着,步步为营的达到目的。在她认定的事情上半步不退。活神仙果然没有算错,这般性子,可惜生成了女子。
原本宁夫人计划着留下七丫头招个赘婿,这样就算她性子里缺了些忍让,有他们老两口看着,有何府大家大业压着,七丫头也能把日子过下去。只是天不遂人愿。皇宫那样的地方,她已经填进去一个亲骨肉了,又如何忍心再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进去?她也不是圣人,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私心,她对老七,心中有愧。
何慕南心中亦是百转千回,她知道自己被母亲算计了,也知道六姐在装病,如今等父亲的折子一递上去,事情就很难再有转圜的余地了,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挣上一挣?
何慕南脸上平静,向着宁夫人屈膝行了一个礼:“我要去找父亲。”
宁夫人哀叹一声,并没有像她们父亲一样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指责何慕南,只是低头走到她身边,声音似有哽咽:“慕南,你六姐容貌、才情皆不如你。她的性子又急躁冒失,不能去宫里的。母亲求求你,帮帮你六姐。”
宁夫人的话戳中了何慕南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宁夫人虽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却也亲自将她抱大,对她有抚养之恩,六姐更是与自己有手足之情的亲姐妹。是她短短十四年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两个人。
难道要亲姐妹斗得你死我活,互相插刀子,最后只是为了躲一个本不该她们承受的命运?何慕南惶然无助,六姐和自己的未来在心里互相拉扯,左右为难……
时间到接近午时,忙碌的宁夫人离府办事去了。
宝镜早早赶去厨房,精挑细选几样精致美味的饭菜,小心装在食盒里。想到她一手照顾长大的何慕南,心中越发柔软。她的小姐这几年身量渐长,出落得标致水灵,越看就越是让人打从心底里喜爱。
只是一进门,就看到何慕南倒在床铺上哭,宝镜放下食盒,急急忙忙地把她扶起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小姐,别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
“宝镜,”何慕南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了很久,“父亲要让我进宫。”
宝镜听得消息,心中一紧,替何慕南忧愁起来。
作为何慕南的贴身丫环,宝镜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这些年也见证过她为了留在府里,曾经作出过多少努力。可是作为一个下人,她也别无他法,只能抚摸着何慕南的背,轻声地安慰:“小姐,这世间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既然没有办法改变,那就只能看老天爷的造化。你别害怕,将来不管小姐去了哪里,宝镜一定会陪着你、护着你的。”
何慕南还有些止不住的抽泣,她拉住宝镜的手问:“宝镜,你也会和我一起入宫吗?”
“那是自然。我是你的贴身丫环,就是一辈子跟着你,照顾你的。”宝镜回答。
何慕南想到自己,又想到宝镜,更难过了,她说道:“进了宫,就再也出不来了。宝镜,你原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埋没在深宫里,这对你不公平。”
宝镜心酸地笑了笑,说道:“我一个下人,谈什么公不公平。”
何慕南心中不服,说道:“下人也是人,为什么不能谈公平?”
宝镜摇了摇头,说道:“小姐,我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一年家中发了大水,父母就把大姐卖了两吊钱,家里人终于可以吃几顿饱饭。后来爹娘又把我卖了,我虽然当了下人,可我进了府,后来还做了小姐的贴身丫环,过得比从前的日子更好了。我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可只要活着,只要能吃饱饭,便觉得是幸事一件。”
何慕南一时有些愣神,她自小养尊处优,头一次听到何府之外的事,这些过于残忍的事已经超出了她理解的范围。
宝镜观察到何慕南的神情,没有继续说那些凄惨的往事,反而谈起了童年见闻,说起村子里家家户户祭祀水神的风俗。
“小姐,家里老人说,女人当如水。水是世上最柔软的东西,放在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放进盆子里,就是盆子的形状,若是流入那大江大海,那就是大江大海的形状。若我们无法改变现状,那就改变自己。与其忧虑明天的事,不如先过好今天。”宝镜说着,已经摆好了饭菜,捧到了何慕南的手上。
“谢谢你,宝镜。”何慕南说道。在宝镜的劝说下,她半是想通,半是认命,不再哭泣。
次日。何政国的一道折子上去,何慕南进宫的事情就此敲定下来,整个何府都为这件事忙碌起来。
或许是觉得女儿还未及十五,离家入宫太早,何大人特意选择了年后的二月初二,何慕南生日那天让一众贵女入宫。整整两个月,何慕南就在家中好生的养着。
何慕南是要送去皇宫的,不管她乐意不乐意,在旁人看来她也是极其贵重的,独属于女人的出人头地。
宁夫人亲自安排,每日锦衣玉食,以香汤沐浴,香脂敷面,屋里也终日燃着银丝炭,不再会有冷到脚疼的情况。
然而物质上的充分却换来精神上极度的不自由,原本何慕南非常讨厌那些针对女人的规训,而之前宁夫人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现在却不得不认真学起来,她是即将送入皇家的礼物,自然由内而外都必须完美无瑕。
“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学针线,莫懒身,父母骂,莫作声……”在每日这样的唱颂声中,何慕南的心中对于这些规训的反感反而越来越大。虽说背得滚瓜烂熟,她却只将这些当成了掩盖自己真正内心想法的工具。何慕南很明白自己是弱者,弱者不可直接与强权相抗。隐忍,迂回,欺骗,等待机会最后达到目的,这是她自幼就无师自通的生存法则。
日复一日,何府里的小大事皆随着何慕南即将进宫变得多了起来。
建都风俗,姐姐婚嫁不可在妹妹之后,否则会被人嘲讽嫁不出去。
何慕南入宫前夕,宁夫人火急火燎地替六小姐相看了一位姑爷,入赘进了何府。为了赶在妹妹入宫前安置妥当,六小姐的婚事只是草草办了。
这场婚礼即草率又热闹。宾客往来,何慕南的目光隔着人群远远地寻找姐姐,瞧着顶着盖头的六姐似乎是真的病了。
她原本以为六姐是装病的,可鲜红嫁衣下瘦弱又干枯的身体做不得假。何慕南不由得担心起来,婚礼次日便去找宁夫人,想见六姐一面。
府中最近事多,大小事都由母亲亲自打理,她看着明显憔悴许多。
“这几日府里事多,母亲忙碌之余也要注意身体。”何慕南忍不住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