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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浓雾漫卷，裹挟着旧日残影扑面而来。拨开绵絮般厚重的云烟，明媚春光与烂漫繁花映入眼底，重回年少旧时庭院。

青石板小路上，五岁的小女童慌不择路地奔跑，软底绣花小鞋不断在地面敲出哒哒声响。何慕南望着眼前一幕，心头泛起恍惚，这是尘封已久的童年往事。她竟已许久，没能这般肆意自在地奔跑。

“七小姐，快停下！”身后追来一群面容模糊的人，手中握着棍棒绳索，步步紧逼。女孩慌不择路，仓皇奔至庭院中一口深潭之畔，顺势攀上水边的嶙峋假山。

女孩回过头，她所在的假山一侧已被人团团围住。

周遭退路尽数被堵死，岸上人声此起彼伏，劝她束手就擒。

“下来吧，前面没路了。”有人在人群中向她喊道。

“绝不！”年幼的她满心愤懑，望向幽深潭水，纵身一跃，径直坠入水中。

“不好啦！七小姐跳水啦！”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在岸边响起。

刺骨的冷水瞬间席卷周身，灌入耳鼻，身躯不断向下沉坠，岸上喧嚣渐渐远去。微弱的挣扎缓缓消散，朦胧之间，一道温柔女声在脑海轻轻哼唱起旧时童谣。

“月亮光，亮堂堂，小姑买线绣衣裳。绣鸳鸯，一双双，千针绣成嫁衣裳。盖头底下小娇娘，飞上枝头变凤凰……”那是生下她的那个女人，哄她入眠时唱的小曲。

只是这份温情太过短暂，记忆中有一双忧郁双眸的女人没过多久便随她的丈夫远去，彻底离开了这座森严华丽的宅院……

幻境之中，她亲眼目睹自己被救上岸，母亲宁夫人带人前来，狠心打断她的双脚，强行缠上层层裹脚布。年幼时那场倔强反抗，一遍遍在梦境重演。她不甘受缚，屡次偷偷撕开染血的裹脚布，任凭打骂劝说，始终不肯顺从。几经抗争之下，三寸金莲未成，一双脚硬生生长成五寸模样，成了府中人人议论的异类“铁莲”。

“小姐！小姐！快醒醒。”一阵急促的喊声将她拉出了梦境。何慕南猛地睁开眼睛。

她睡在自己的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双冻得发木的脚传来阵阵刺痛。

面前是她的贴身丫环宝镜，似乎是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宝镜半披着衣服，正拿着烛台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何慕南从噩梦中缓过神来。

“已经腊月了，外头才下了雪，小姐脚又疼了吧？”宝镜放下烛台，熟练地拿起丝帕为何慕南擦去冷汗，又将手伸进被窝，找到何慕南的脚，为她轻捏按摩起来。

宝镜的手指粗壮有力，带着暖暖的温度，为她驱散了刺入骨髓的疼痛。

何慕南拦住她，说道：“我没事，刚做了个噩梦。夜深天寒，你快去歇息，别着凉了。”

宝镜还想说什么，何慕南无奈地抓住她还想继续的手：“好了！我不疼。母亲请了神仙观的道士，明天一大早要来府里批八字，到时候还有得你们忙的。大晚上别折腾你了，快去睡！听话！”

见何慕南神色已经恢复，宝镜也不再坚持，吹熄蜡烛继续睡去了。

屋内重归沉寂，唯有屏风后宝镜轻缓平稳的呼吸声，何慕南却辗转难眠，心事重重。

她是礼部尚书何政国膝下七女，父亲是朝廷堂堂二品大员兼任参知政事。可惜他没有儿子延续香火，早年便打算留一位女儿招赘入婿，承继家业。家中六位姐姐，五位已然出嫁，仅剩六姐与她待字闺中。六姐性情刚烈泼辣，素来抵触招赘之事，府中人皆以为，留家招婿之人定会是性情温和恭顺的自己。

可朝堂局势变幻，彻底打乱了所有谋划。当今圣上膝下无子，独留两位公主。帝王性子荒唐，独宠一位出身低贱的妖女，听说妖女擅妒，自己生不出也不允许后宫别的女子有孕。皇后崩逝后，帝王欲册封宠妃为后，遭到满朝文武极力反对。

君臣几番博弈各退一步，帝王如愿册封宠妃为贵妃，同时下令甄选世家贵女入宫侍君，盼为皇家诞下皇嗣，再立新后。何家位列朝堂显贵，父亲顺势为适龄的六姐争得入宫名额，谁知此事一出，六姐宁死不从，当夜就重病了，宁夫人亦是百般阻拦，却终究拗不过身居高位、一心权衡利弊的何政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