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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2页）

“只是我早已深陷这深宫泥潭，进退不得。可满月，你尚且年轻，还有激流勇退的机会。”

她侧首看向贴身相伴多年的侍女，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我这一生，争名争宠、争高位争体面，到头来早已满身泥泞、无路可退。似我这般张狂夺权之人，结局注定不得善终。来日我若倒台失势，你务必擦亮双眼，寻一个靠谱稳妥的主子，保全自身。”

这话如同惊雷，吓得满月瞬间红了眼眶，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哽咽道：“娘娘万万不可说这般丧气话！您圣眷隆重、尊贵无双，自会长久安稳、尽享荣华！奴婢一辈子追随娘娘，绝不离开！”

“傻孩子。”阳彩凤心头酸涩，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柔抚过她的发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深宫之中，更是无人能伴终生。”

“你可知我为何为你取名满月？”

满月泪眼婆娑，轻轻摇头。

“世人皆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凡事盛极必衰。可我偏爱月圆最盛的那一刻风光。”

阳彩凤抬眸望向天际，眼底藏着半生不甘与执拗：“我心智、才情、容貌，样样不输旁人，偏偏出身泥泞、沦落风尘，受尽世人践踏。我不甘心！偶遇陛下、得以入宫之时，我便深知深宫步步惊心、杀机暗藏，可我偏要闯进来，偏要争这至高高位，偏要换一身无人能及的荣光。”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哪怕最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我亦无怨无悔。所以，不必为我难过，我毕生所求皆是我应得的，我甘之如饴。”

凤临宫的风静静吹过，吹动衣角发丝，也吹起这深宫之中，无人知晓的悲凉与决绝。

凤临宫内敲定二次赏赐的打算，另一边，新晋入宫的五位贵人趁着宫中清闲时分，相约结伴去往御花园散心闲叙。

彼时，前朝后宫暗流翻涌，各方势力皆在审时度势、暗中站队，只为赌一场未来的朝堂更迭、后宫沉浮。

而新晋的五位贵人，尚且年少懵懂、心性单纯。她们虽听闻后位诱人、知晓宫斗残酷，却远没有朝堂宗族那般处心积虑、步步算计。于她们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依旧是游园赏花、闲谈嬉闹的细碎日常。

五人年纪相仿，最大的凌珍凤也不过十七岁，正是鲜活烂漫的年纪。偌大深宫，繁华却孤寂。五人同日入宫、家世相当、境遇相似，自然而然抱团相伴，成了彼此宫中最初的依靠与玩伴。

她们遣退所有宫人侍从，独坐亭中煮茶闲谈，在袅袅茶香里，小声分享宫中秘闻、坊间旧事。

凌珍凤性子活泼张扬，最是爱听八卦，每每都由她率先开口：“我听家中父兄所言，宫里上一次大选新人，已是九年前的旧事了。”

几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凑近围坐一处，小声低语闲谈。女孩们共享秘密，本就是最快拉近情谊的方式。

苏心婉轻轻颔首，柔声接话：“我也听说了，三年前选秀搁置，是因为先皇后崩逝，陛下悲痛过度，便罢了选秀，世人皆说陛下是重情念旧之人。”

这话一出，温和的刘安然与李清清纷纷摇头，并不全然认同。

李清清轻声开口：“先皇后崩逝是三年前的事，可六年前选秀就已经搁置了。”

刘安然随即补充：“家父每每说过，后宫与寻常人家不同，陛下做的任何决定，都要考量很多。三年一度的选秀是祖制，不会因为皇后一人而改。”

凌珍凤捂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八卦：“宫外一直有不少流言，都说阳贵妃盛宠在身，陛下为她屡屡破例逾规，也有人揣测，先皇后郁结离世，或多或少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陛下对先皇后情深义重，你们休要胡言污蔑！”这话一出，一向温婉的苏心婉骤然动怒，眼底瞬间泛红，像是心中极为敬重之人被无端诋毁，急切之间却又无从辩驳，满是委屈愤懑。

凌珍凤见状，转头看向沉默旁观的何慕南，顺势将话题引向她：“慕南，你姐姐是贤妃娘娘，常年与贵妃周旋共事，宫中旧事你定然听过不少，这些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骤然被点名，何慕南微微蹙眉，一时无言。姐姐贤妃素来谨言慎行，从未与她提及先皇后崩逝的过往。家中长辈闲谈时，虽偶尔谈及贵妃，也尽是片面贬损之词，真假难辨，她自是不敢随意传谣、妄议宫闱旧事。

沉吟片刻，何慕南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客观，只叙史实、不议人非：“三年前的后宫旧事我无从知晓，但若说选秀搁置的缘由，皆是前朝战事所致。”她深知接下来的话是属于朝政，后宫嫔妃妄加评论终是不好，却仍是耿直道出。

“七年前，北寮背信弃义悍然来犯，我朝猝不及防，前线主帅战死导致边城失守，连失三城，北寮兵锋直逼京畿，朝野震动。彼时还是禁军首领的陆将军临危受命，死守都城、力挽狂澜，次年领兵北伐，尽数收复失地，方才稳住国本。陛下感念其功，封其为镇国将军，令其世代镇守北疆。六年前搁置选秀，只因北疆战事未平、朝堂不稳，并非坊间传言的儿女情长。”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据可依，字字戳破了宫外流传的虚妄流言。

其余四人皆是一怔，沉默不语。何慕南说的这些倒并非朝堂秘辛，她们在家时亦有耳闻，只是这些不算体面的过往说出来必然引得君王不悦。所幸此刻仅彼此相伴，并无外人在场，不然何慕南这些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岂不是徒惹是非。

苏心婉依旧心绪难平、眼眶泛红。刘安然连忙柔声劝慰：“好妹妹，前朝后宫诸事复杂，这些敏感言语，往后万万不可随意提及。”

何慕南浅笑致谢，却并未应声认同。

她从未贪恋君王恩宠，亦不屑做依附君恩、取悦帝王的解语花。近日通读史册，她心中愈发清明：古来贤良后妃，从不是以色侍人、争宠度日，而是如臣子一般，心怀格局，以诤言敢冒犯天威，献良策得辅佐朝政。若帝王因她言语耿直而厌弃疏远，那也无妨。若无缘高位，便独自度日、老死深宫，亦是自在清静。

刘安然只当她听进了劝告，放心岔开话题，几人转而闲谈胭脂锦缎、首饰衣料，气氛渐渐回暖。

何慕南静坐一旁，默然听着少女间的细碎闲谈，心底思绪万千。

相比于后宫女子争风吃醋、夺宠度日的琐碎纷争，前朝朝堂的波谲云诡、家国局势的起落沉浮，才真正让她心潮澎湃、心生向往。

时日渐久，五人彼此愈发熟悉。五人心性截然不同：苏心婉天真重情、心存赤诚；刘安然、李清清温和稳妥、安分守己；凌珍凤激进强势、张扬易怒；而何慕南心思深沉、格局高远，看似平淡无为，实则与众人截然不同，像个游离在情爱纷争之外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