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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隔日清晨，凤临宫第二批赏赐送至五位贵人宫中。此番份例尽数比照贤妃规制发放，品级对等、合规守礼，无半分逾矩之处，体面周全，无可指摘。

外人皆以为贵妃昨日送礼碰壁，此刻收敛姿态刻意退让，殊不知这份分寸拿捏，藏着以退为进的深沉算计。

前日破格厚赏，借圣眷试探人心、震慑新晋众人；今日依规均分恩惠，放下高位身段笼络人心，既消解恃宠张扬的非议，亦悄然瓦解世家抱团之势，城府深藏不露。

凌珍凤望着规格平平的赏赐，眉眼间漾起得意之色。她认定贵妃昨日受挫心虚，此番刻意降格示弱。本就轻视对方出身单薄、无宗族依仗，此刻更是放下戒备，只觉凤临宫徒有恩宠，终究难以与世家正统抗衡。心底轻蔑渐生，行事愈发骄纵，笃定后宫大势终将由贤妃一派掌控。

刘安然与李清清素来谨守本分，不善揣测权谋机心。见赏赐合乎礼制规矩，二人彻底放下顾虑，恭敬谢恩收下馈赠。只将此事视作寻常体恤，无心深究背后用意，只求安分度日，安稳立身深宫。

苏心婉心性纯粹，自入宫初见帝王，便已然芳心暗许。纵使目睹君王宠幸他人难免心生惆怅，却也明白帝王身负天下，不可能独守一人。她默默压下心底酸涩，只盼将最好的模样呈于君前。昨日见贵妃逾制厚礼心生不满，所以出言嘲讽，如今见贵妃行事守礼有度，合乎宫闱秩序，也无损帝王贤明声望，便坦然躬身谢恩受赏。

五人之中，唯有何慕南洞悉内里玄机。

旁人皆看作败退让，唯有她看清这是不露声色的处世智慧。先前造势立威，如今敛势施恩，一收一放间，既博得宽厚守礼的名声，也让众人尽数承下人情，再无借口排挤非议。

阳彩凤身居贵妃之位多年，饱受流言却圣眷不衰，深谙深宫制衡之道。看似退后一步，实则稳稳收拢人心，顺利化解此前众人抱团疏离的僵局。

何慕南看着宫人将赏赐妥善收好，心中通透明晰。凌珍凤骄矜轻敌已然显露破绽，刘安然、李清清懵懂无心，默默欠下人情，苏心婉一心恋慕君上，对暗流争斗浑然不觉。

一份寻常赏赐，悄然扭转了后宫人心走向。

纵使身陷流言非议、遭人排挤，她既能以厚礼立威，也能淡然承受旁人言语轻视。能屈能伸、心思缜密，何慕南不由得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贵妃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可惜二人分属不同阵营，无缘深交，不免暗自惋惜。

春日悠长，御花园桃红柳绿，繁花竞相盛放。

时日推移，新晋少女们所获圣宠渐渐拉开差距。何慕南始终居于末位，她本人却淡然自若，闲时便埋首诗书史册，全无争宠邀恩之心。其余四人里，凌珍凤、刘安然、李清清受宠程度相差无几，帝王随性时偶尔召见。唯独苏心婉所得恩眷最盛。

早在皇上第一天册封贵人的时候，便和苏心婉打过照面，当时因这个小女子的好奇心给天子留下了不错的印像，此后她每每侍驾，言行中透出的灵动总让皇上觉得新奇可爱，翻她牌子的次数便日渐增多。

这宫里已经太久没有新人了，后宫女子历经岁月打磨，纵然容颜依旧，眉眼间也褪去年少热忱。就好像贤妃，永远是那样优雅得体，可她却再也不像十八年前那样柔软温情，冷硬得如一块玉石，虽被打磨得光洁美丽，却终究少了一份生命的温度。

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华丽寂寞的深宫里显得是如此美好，重了会哭，轻了会笑。高贵的帝王伸出手，把玩着枝头鲜妍，脆弱的花骨朵怀抱着对美好爱情的懵懂、羞涩和期待，由着他去一层层剥开，品尝她浓稠如蜜的爱意。

苏心婉柔滑的长发散落在帝王胸前，眼中流泄出无限情意，向他诉说着：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皇帝抚摸着她的羞红的面颊，心中满是惬意满足。

半月后，皇上便以苏贵人名字中的婉字赐下封号，晋为嫔位，迁居凝宸殿。

贵人与嫔位仅一阶之差，待遇却大有不同。当朝后宫规制分明：一后、二贵妃、四妃、六嫔，下设十二贵人，常在、答应与官女子无固定名额。唯有晋至嫔位，方能执掌一宫主殿，也拥有抚育子嗣的资格。

圣宠便是后宫女子立足根本，一人升迁，连带贴身侍从、宫外宗族皆能获益。婉嫔一时风头无两，各方巴结讨好接踵而至。她沉醉于这份恩宠，满心期盼以真心打动帝王，期许朝夕相伴的情深意笃，却不曾察觉，暗处的妒忌与怨怼已然悄然滋生。

贤妃依旧待人温和平稳，往日相交的宫中旧友，时常规劝她行事切莫太过宽厚，难免难以管束下人，亦有人提议让她督促妹妹勤勉争宠。她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平静的映月宫悄然添了一位新入宫的宫女，虽面容生疏，宫内众人却对其颇为敬重。

春寒缓缓消散，四月暖意融融，殿内隐隐萦绕清苦药香，贤妃的气色也伴着春光日渐好转。

宝镜拿着牛角梳，正帮何慕南打理她那一头乌黑蓬松的长发，顺口就聊了聊最近宫里的事。

“你是说姐姐那里来了一个医术高明的女医？短短两剂汤药，姐姐的身体就好多了？”慕南欣喜地问道。

“我也是听主殿那些和我关系好的宫女们说的，”宝镜挑出一朵嫩黄的绢花，装饰在慕南的发髻上，“那女医姓萧，现在在映月宫里当宫女。昨天我原本想去看看，顺便拉拉家常套个近乎，结果没说几句就出来了。”

何慕南惊讶转过头去，问道：“这是为何？”宝镜虽然只是个宫女，长相在群芳汇集的宫里也显得一般，却也是在何府见过世面的。她性格温和，低调忍让，极少与人发生争执，却又不失聪明伶俐，嘴巴甜反应也快，大多数情况下都能与人相处良好，极少这般碰壁。

宝镜无奈说道：“小姐，那位萧姑娘古怪得很。也许是不爱和人说话，我不管是奉承也好，询问也罢，她都是爱搭不理，尤其是她看我那眼神，冷冰冰的，我看着害怕。”

听到宝镜的话，让何慕南升起几分兴趣：“让你害怕？想来这个女医绝非寻常之人。一会我亲自去探一探她，宝镜，你就在这里等我。”

“小姐，等等！”宝镜连忙拉住何慕南，“我已经去过了，你又何必要再去碰她的钉子？萧姑娘可是大小姐好不容易请来治病的，小姐你可别去惹恼了她。”

“你放心吧，”何慕南拍拍宝镜的手，她换下身上贵人的华服，换上宫女常穿的衣服，对宝镜说，“我换了衣服再去，她不知道我是谁，我看一看就走，不会惊扰旁人。”

“唉！小姐，等等我！”宝镜见劝不住自家小姐，只能紧跟着追去。

“你别来，快回去，别让人猜出来我的身份。”

看着何慕南雀跃离去的背影，宝镜无可奈何，只得折返殿中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