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谯县,周边几个县也遭了殃——沛县、萧县、丰县,甚至更远的砀县和酂县。人们用牛车拉病人,用担架抬病人,用背篓背病人,有一个人实在找不到工具,把自己的老母亲用棉被裹了,一路背了三十里山路走来的。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两只脚全是血泡。他把老母亲从背上放下来,放在隔离区入口处的草席上,双膝一弯,跪在了顾湘面前。
“先生,我娘快不行了,求求您,求求您——”他的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咚地响。
顾湘蹲下去,伸手探了探老妇人的鼻息——还有,很微弱。她翻开老妇人的眼皮,瞳孔缩着,对光反射还在。脉搏细得像游丝,几乎摸不到。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招呼吴普和樊阿把人抬进了草棚。
那天夜里,济世堂面临了三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人手不够。
华佗、顾湘、吴普、樊阿、阿香,加上一个自愿来帮忙的黄婆婆——一共六个人。六个要照顾四十多个病人。病人还在增加,每隔一两个时辰就有新人被送过来。六个人分都不够分,更别说轮班休息了。
吴普从凌晨干到傍晚,中间只吃了一顿饭。他的手在发颤,端药碗的时候汤药洒了一半。顾湘让他去休息,他说“我没事”,转身又去烧水,结果一屁股坐在灶台前面,头一歪就睡着了,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差点把草棚点着了。
樊阿开始咳嗽,干咳,没有痰。他以为是累的,喝了口水继续干活。但到了夜里,他开始发热——体温不太高,但足够让顾湘警觉。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搭了搭脉搏——快,浮,有点滑。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樊阿,你从今天起不许进隔离区。”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师娘,我真的没事——”
“你发热了。”顾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感染了,谁照顾病人?谁替我分担?我需要你活着,樊阿,不是需要你当英雄。”
樊阿沉默了片刻,把手腕从顾湘的手指间抽回来,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争辩,只是低声说了句“我听师娘的”,然后转身走向观察区。
他的背影很直,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脚。
顾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个人,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她身边。他不多话,不争辩,她说什么他都信,她让做什么他都做。他把“师娘”叫得理所当然,仿佛她本来就在那个位置上,仿佛她从最开始就是他师父身边的那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回到隔离区。
第二个问题:物资不够。
口服补液盐需要大量的糖和盐。济世堂的库存本来就不多——粗糖存了两陶罐,盐存了三陶罐。按顾湘的配方,一升水需要六勺糖、半勺盐。四十个病人,每人每天至少需要两升补液盐水,那就是四百八十勺糖——整整一罐半。
两天,仅仅两天,糖和盐就见底了。
顾湘翻遍了药房的每一个角落,把剩下的糖和盐全部搜刮出来,堆在桌面上,像两座小山丘。糖是黄褐色的粗糖,颗粒粗糙,带着一股甘蔗的焦香味。盐是粗盐,灰白色的,结成了块,要用石臼捣碎了才能用。
她看着这两堆小山丘,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省着用,还能撑一天半。
药材也在飞速消耗。黄连、黄芩、黄柏、白头翁、秦皮——所有能止泻的药用植物,全部告急。华佗带着吴普连夜上山采药,打着火把在山里走了两个时辰,挖回来两大捆草药,根上还带着湿泥。
华佗蹲在院子里择药的时候,顾湘走过去,看着他被泥土糊满的手指和指甲缝里的黑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佗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有总比没有好。”
顾湘蹲下来,帮他一起择。
第三个问题:防护不够。
虽然有麻布罩衣和洗手流程,但在这种传染力极强的病原体面前,这些原始的防护措施太薄弱了。致病体通过粪便传播,通过呕吐物传播,通过飞沫传播,甚至可能通过空气传播。麻布罩衣能挡住大的飞沫,但挡不住气溶胶级别的微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