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在隔壁草棚里给一个成年人施针。他用的是足三里、天枢、上巨虚——三个穴位,都是治痢疾的常用穴。银针刺入皮下,捻转,提插,他试图通过刺激穴位来抑制肠道过度的蠕动,止住那股止不住的水样便。
顾湘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干扰。针灸能不能治细菌性痢疾,她不知道。现代医学的证据不足以支持针灸作为细菌感染的首选治疗。但她也不否认,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任何没有害处的尝试都值得一试。至少,针灸不会加重脱水。
第一夜,隔离区收了十七个病人。
十七个人,十七张草铺,十七双或清醒或昏迷的眼睛。济世堂的全部人手全部投入——华佗在查房,顾湘在做补液方案,吴普和樊阿在喂药和喂水,阿香在熬药和煮器械,连刘保长都亲自来帮忙烧水。
锅里的水从傍晚烧到天亮,一直没有停过。柴火堆了半人高,烧完了又添,添完了又烧。刘保长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的手上全是烫伤的泡,但他一声不吭,只是一锅一锅地烧,一桶一桶地提。
天亮的时候,死了一个人。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伯。他是被儿子用独轮车推来的,送来的时候已经严重脱水——意识模糊,呼之不应,血压低到几乎测不到。顾湘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口服补液盐灌了,但灌不进去,一灌就吐;她甚至试了最原始的方法——用干净的麻布浸了补液盐水,敷在老汉的嘴唇上,让水分通过黏膜吸收。
但那点水分,对于老汉的脱水程度来说,像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湖泊。
他躺在草铺上,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幅度从大变小,从小变成几乎看不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顾湘凑近了去听,隐约听到了两个字——“秀儿”。
秀儿是他女儿的名字,嫁到了隔壁县,三年没回来了。
然后,他的胸口不动了。
顾湘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没有搏动。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
死了。
她蹲在老汉身边,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白色。那张脸上的皱纹在死亡之后反而舒展了一些,像是终于把一辈子的苦都放下了。
她的眼睛涩得发疼,鼻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但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外面还有十六个病人等着她。
“南风先生,”樊阿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亡灵,“您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顾湘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药渍的双手,“但他的死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有——如果有输液的手段。”
她说“输液”的时候,声音哽了一下。
樊阿不明白什么叫“输液”。但他看出来了,这位一向冷静的女先生,此刻正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的下巴在发抖,被咬紧的牙关绷出了一条硬棱。她的眼眶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华佗站在远处,隔着半个草棚的距离,看着顾湘。
他看到她蹲在那具尸体旁边,肩膀微微颤抖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轻,像波浪撞上岸之后的余波。然后她站起来,深呼吸了一次,把腰背挺直,走向下一个病人。
她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具尸体。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不会哭的医生,不值得信任。”
原来她自己,也是会哭的。只是她把眼泪留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外面天光大亮,冬天的太阳薄薄地铺在草棚顶上,照不进去,也暖不了人。隔离区里弥漫着粪便的气味、药味、汗味和死亡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看不见的毒汤。
顾湘端起另一碗补液盐,蹲在下一个病人面前。
她的手指还是稳的。
天亮以后,她还有十六个病人要救。
第一个病人死后的当天下午,刘保长动员了全村,在原有的三个草棚旁边又搭了四个。
四个新草棚一字排开,比原来那三个更大、更结实。竹子用的是山里砍来的老竹,比手臂还粗;草席编了双层,不透风;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最上面压了一层木板。刘保长亲自验收每一根柱子、每一条席子,哪个棚子的墙歪了一寸,他让人拆了重搭。
到了傍晚,七个草棚整整齐齐地立在济世堂旁边,像七个巨大的蘑菇。远远看过去,土黄色的一片,跟周围的土地融为一体。
但病人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