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从老磨坊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死人的眼皮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维尔德港的夜雾还没有散尽,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淹没了他的脚踝。他从北郊的荒地绕回城内,没有走城门——城门要天亮才开,而且守门的卫兵很可能已经被深渊教团渗透。他选择从北段城墙的一处裂缝钻了进去,那裂缝是三天前他亲手用撬棍扩宽的,刚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城墙内侧是一片废弃的菜地,荒草丛生,散落着烂掉的木架和枯死的藤蔓。卡伦穿过菜地,沿着一条隐蔽的排水渠向南移动,最终在“醉猫头鹰”酒馆的后巷钻了出来。
酒馆已经打烊了,门板后面偶尔传出几声酒客的呓语和呼噜声。卡伦没有停留,他快步穿过三条街,来到一栋不起眼的灰色石楼前——这是他在维尔德港的落脚点之一,公会名下的安全屋,每个月换一次位置。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反手锁上,然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那个老人虽然帮他驱除了大部分暗影能量,但残留的侵蚀还在,像一条细小的蛇在皮肉下缓慢游走。他脱下斗篷和上衣,对着铜镜检查了一下伤口——紫黑色已经退成了暗红色,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发黑结痂,说明坏死的组织正在脱落。这是正常的愈合过程,但速度太快了,正常人需要一周才能到这个程度,而他只用了不到一天。
暗影之体。
他移开目光,不愿多看。这种体质让他成为天生的刺客,也让他越来越不像一个正常人。
卡伦从柜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他坐到桌前,点燃油灯,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归墟之眼的坐标图。
他仔细审视着这张地图。
地图是用一种很古老的绘制方式制作的,不是现代常见的平面图,而是一种从上方斜看的透视画法,像是有人站在半空中俯瞰着整座城市。维尔德港的主要建筑——大教堂、商会大楼、港口灯塔——都被标记得很清楚,但地图的重点显然不在地面上。
在地图的最中央,维尔德港老城区的位置,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标记。圆圈的内部是一条衔尾蛇,但和深渊教团的标志不同,这条蛇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中央有一点猩红。圆圈的周围环绕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卡伦看不懂那些符文的意思,但他认出那是上古语——光明教会建立之前,守夜人使用的古老文字。
圆圈的正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第三封印。深度:四十又三尺。封印状态:已削弱百分之六十七。”
卡伦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百分之六十七。这意味着归墟之眼的封印已经被削弱了将近七成。按照这个速度,即使没有人主动破坏,封印也会在几年之内自然崩溃。但如果深渊教团在这个时候进行大规模献祭,利用血月之夜的潮汐力量——
六天。
他收起羊皮纸,吹灭了油灯。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两个小时。
二
卡伦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几乎是在醒来的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右手握住了枕下的暗影之牙,身体滚向床铺内侧,背靠墙壁,双眼在黑暗中迅速适应,看清了房间里的一切。
敲门声很有规律,三短一长,然后是五秒的停顿,重复三次。这是公会安全屋的标准联络信号,说明敲门的人至少知道这个地点的存在。
卡伦没有立刻应门。他赤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女人。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深蓝色的旅行斗篷,帽兜没有放下来,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眉骨略高,眼窝微陷,给人一种敏锐甚至有些锋利的感觉。她右手提着一只皮质公文包,左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看起来随意,但卡伦注意到她的重心微微偏向左脚——这是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移动的姿态,训练有素的人才会有。
卡伦认识她。
维拉·霍克,公会的联络员,负责在任务执行期间为刺客提供情报支持和后勤保障。她和卡伦合作过两次,每次都表现得专业、高效、不多问、不乱说。在公会里,这样的联络员很少见。
卡伦打开了门。
“你迟到了两个小时。”他说。
维拉走进房间,将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卡伦。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变成了黑色,但瞳孔中有一点专注的亮光。
“因为我先去确认了一些事情。”她说,“你需要知道。”
卡伦关上门,靠在门框上,等她继续说。
维拉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教会的法袍,胸口挂着银色的十字架,面容端正而严肃,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
“这是谁?”卡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