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严胜站在缘一的客房门口。
严胜敲了三下门,力度均匀,节奏稳定。
门开了。缘一站在门口,睡眼惺忪。他显然刚醒,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痕迹,脚上穿着那双超市买的九块九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树洞里爬出来的、还没完全清醒的、巨大的、毛发蓬松的熊。
严胜开口通知他:“收拾行李。九点半出发。”
缘一眨了眨眼,解释道“我没有行李。”
严胜扶额,他其实很早就知道缘一没有行李,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甚至没有带一个包,没有给老师带高天原的伴手礼。一向重视礼仪的继国严胜、曾经在继国家被严格教导“做客不可空手”的继国严胜,此刻站在缘一面前,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数落缘一“童磨每次来都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虽然最后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但那是礼数!”严胜心想童磨那个家伙,平时那么欠揍,该有的礼数一次都没落下。第一次来公寓带了限定版甜品,第二次来带了限定版茶叶,第三次来带了一堆限定版零食。虽然那些东西最后大半都被他自己吃了,但至少他带了。
缘一什么也没带。
他站在那里,眼见严胜扶额叹气,无辜地说“兄长,童磨来过很多次。我第一次来。下次就知道带了。”
严胜放下手,心想,下次,他说下次,他知道还会有下次,不是“如果还有机会”,是“下次”。他已经把自己当作家里的常客了。
过了一会儿严胜推着一个新行李箱过来了。
行李箱是银色的,硬壳的,很大。无惨前两天买的,放在储藏间一直没用。严胜把它推进缘一的房间,拉开拉链。他把那些新买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去——白色的亚麻衬衫,深棕色的工装夹克,卡其色的直筒裤,深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高领毛衣,几件有领子的T恤,一件黑色的大衣。
他叠衣服的手法和他叠白衬衫一样熟练。他把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每放一件就用手压平。然后他又拿来剃须刀、备用运动鞋、防晒霜、身体乳。他把剃须刀放进侧袋,备用运动鞋用鞋袋包好放在箱子底部,防晒霜和身体乳装在洗漱包里塞进夹层。他蹲在行李箱前,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好,拉上拉链。
缘一坐在床沿上盯着严胜做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兄长也还是个孩子。他踢被子,兄长给他盖;他走路摔了,兄长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他被父亲责罚,兄长跪在旁边陪他一起受罚;他要离家出走了,兄长站在门后没有出来送他。
但老师给他打包好的包袱里,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也是兄长的手笔。他知道。老师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她的衣服从来都是胡乱塞进柜子里的,唯独兄长会把衣服叠得这么好。
现在兄长大人在给他叠衣服,放进新买的行李箱里。他什么都想到了,严胜感觉又回到了几百年前,那个照顾弟弟的双胞胎哥哥。
那时候缘一还很小,头发很软,个子很矮。严胜会牵着缘一的手走过继国家的长廊,会在缘一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在他前面,会在缘一发呆不吃饭的时候把饭碗推到他面前说“吃饭”。
后来缘一长高了,不需要他牵了;缘一不被人欺负了,没人敢欺负他了。他以为他不需要再照顾缘一了,他以为缘一已经不需要他了。此刻他蹲在行李箱前,缘一坐在床沿上看着彼此,时间在这一刻倒流回了很多年前。
“兄长大人。衣服,叠得很好。”缘一真心夸赞严胜。
你从主卧探出头来。
你和无惨正在收拾你们俩的行李,听到严胜在缘一房间里乒乒乓乓地忙活,不知道在搬什么东西。
你看着严胜蹲在银色的行李箱前耳朵红红的样子,忍俊不禁。“严胜,别光顾着给缘一收拾,你自己的行李呢?”
“马上。”他站起来走向自己房间。
你路过客厅的时候又停下来,主卧门开着。无惨正在把你们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床上,准备往行李箱里放。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件都先叠好再放进去,不拖泥带水。
不像你,叠衣服就是用手胡乱拢两下塞进去。无惨每次打开行李箱看见你那团衣服都要重新叠一遍,所以你就故意不叠,等他自己来。你们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你制造混乱,他收拾残局。一千多年了,你们配合得很好。
严胜站在走廊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收拾自己的行李还是该去给缘一培训坐飞机。
他选择了后者。
他转身走回缘一的房间,缘一还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缘一,我跟你说一下坐飞机的流程。换登机牌,托运行李,安检,找登机口,登机,找座位,系安全带。”他说的每一个环节都无比细致,“飞机起飞的时候耳朵可能会不舒服,嚼口香糖或者咽口水会好一些。降落的时候也一样。飞机上有吃的,会发。你要什么可以跟空乘说,他们会给你。上厕所要等安全带指示灯灭了以后,站起来的时候小心头顶的行李架,你比较高,容易撞到。下飞机的时候跟着人流走,不要自己乱跑。”严胜再三犹豫地问,“你还记得吗?”
缘一澄清道,“兄长,我会坐飞机。天照大人提前一个月教好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