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终于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句话:“缘一,你不要太过分。老师是长辈,你,你——”他的词汇量在愤怒中明显不够用了。严胜结巴了好几次,最终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缘一抱着枕头走进来绕过严胜的地铺,走到你床边,把枕头放在你枕头旁边,然后爬上床在你身边躺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躺好了,被子拉到胸口。
“老师,晚安。”缘一说。
严胜坐在地上,看着床上躺得理所应当的弟弟,气得不知所措。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老师,晚安。还有缘一,你等着。”
你躺在中间,左边是缘一——他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温顺的、头发蓬蓬的小熊。右边是地上的严胜——他把被子蒙住头,但你知道他没有睡。
你想,这算什么事。给嫡长子补课,补到最后兄弟俩都在你房间里打地铺、睡床上。你明天怎么跟朱乃夫人解释,说“夫人,您的两个儿子都怕黑”?一个怕黑说得过去,两个都怕黑,继国家的嫡长子和次子都怕黑。
你又想起无惨,你给他传了口信说今晚不回家,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你现在正被他的未来上弦一和上弦一的前弟弟、太阳神域的侍卫长,夹在中间。一个在地上蒙着被子生闷气,一个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第二天早上,朱乃夫人来敲客房的门,说“老师,早餐准备好了”。你开门的时候,她看见了你身后。严胜正在叠被子,把地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缘一还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只脚伸出被子外面。
朱乃夫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的微笑变成了困惑。你尴尬地笑了笑,解释“两个孩子都怕黑,昨晚过来一起睡的。”
朱乃夫人看了看屋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礼貌的、没有戳穿的微笑。“孩子们给您添麻烦了。”她说。
你说“不麻烦,不麻烦”。
门关上了。
你在门里深呼吸,转身看着屋里。严胜已经把地铺收好了,缘一还在睡。你走到缘一床边,把他伸到被子外面的脚塞回去。他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头发更乱了。
严胜把他的枕头塞到他头下面,“他睡觉一直这样。从小就这样。踢被子,翻身,掉下床,掉下去也不醒,在地上继续睡。第二天问他‘你昨晚怎么在地上’,他说‘不知道’。”
你笑了。“你小时候也这样?”“我不这样。我睡觉很老实。”严胜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他想起自己昨晚说谎说怕黑,你肯定看出来了但你没有说。
你伸手,把严胜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动作一样,力道一样,连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都一样。严胜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谢谢老师。”声音很低,怕惊动正在睡觉的缘一。
你从回忆里出来,发现严胜正站在主卧门口。他看着你,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刚从消毒柜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新买的碗。他看着你的眼神,大概知道他刚才叫你,你没应。
“老师,你刚才在笑。”严胜说。
你确实在笑,“想起以前的事了。”
“什么?”
“在继国家,你说你怕黑。”
严胜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红色的耳朵在厨房的灯光下格外醒目。“缘一也来了,他说要和你睡一张床上。”
他停顿,“缘一他从小就那样,想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不想打地铺,他要睡床上。他就直接说了。我做不到,我会想很多,想了很久还是说‘怕黑’,明明知道你看得出来。我还是说了,因为我不敢说真话。”
严胜抬起头看着你。“现在也这样。”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现在也想很多。缘一来了,我应该高兴。我高兴。但是……”他没有说下去。
严胜和缘一之间隔着四百年的空白,四百年的沉默,四百年的“兄长大人”和“缘一”之间无数没说出口的话。他高兴,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高兴。他想对缘一好,但不知道该怎么好。他想叫“缘一”又怕太亲近,叫“继国缘一”又怕太生分。
“老师,我去放碗。”严胜走进了厨房。
后来,你经常在继国家留宿。因为严胜的功课。他的汉学进步很快,但越学越深,要读的东西越来越多。
每次讲完正课他都会拿出额外的问题来问你,不是老师布置的,是他自己在书里找到的。那些问题越来越难,有些你也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你看着他跪坐在书案前,比刚来时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你想起他刚来继国家时只到你肩膀,现在他已经比你高了。
时间过得真快。
每次你合上书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严胜就会开始收拾书案,把笔墨纸砚一件一件地放好。他收得很慢是故意的,他在等你开口说“严胜,回去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