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靠在床上上,回想着今天的一一幕——缘一穿着那件深蓝色的T恤,盘腿坐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新买的碗,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严胜站在厨房里,正在把新买的碗碟一只一只地放进消毒柜,动作很慢,每一只都放得仔仔细细。无惨坐在你旁边,手里拿着手机。
这一幕让你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继国家,那时候严胜还是个孩子,缘一也还是个孩子。
那天的起因是你给严胜辅导功课。
继国家的嫡长子要学的不仅是剑术,还有汉学、和歌、礼仪、兵法。严胜的汉学不太好,不是他笨,是他把太多时间花在了练剑上。
朱乃夫人找到你,说“老师,能不能麻烦你晚上给严胜补补课?”你答应了,你给无惨传了口信,说今晚可能不回家。无惨的回信寥寥无几:“知道了”
那天晚上你在严胜的书房里给他讲《史记》,讲项羽的垓下之围。你讲得口干舌燥,严胜听得很认真,但他的眼睛一直往窗外瞟。
你以为他在看月亮,后来你发现窗外什么都没有,他就是在看你,看你讲书时的手势,看你低头翻书时垂落的发丝。
课讲完了,已经很晚了。朱乃夫人让下人给你整理了客房,亲自来请你留宿。你谢过了,走去了客房。客房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你铺开被子正准备吹灯,门被敲响了。声音很轻。
“进来。”门开了。
严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他的头发还没干,大概是刚洗完澡,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他不好意思看你,脸已经不红了,但耳朵是红的。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老师,我……”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怕黑,想在你旁边打地铺。”
你看着他的耳朵,看着他怀里那个抱得紧紧的枕头。你看穿了他的小九九。严胜不怕黑,他是继国家的嫡长子,从小一个人住一间大屋,从没说过怕黑。
他今晚是故意的,补课的时候就心不在焉,往窗外看了无数次,他在等朱乃夫人说“给老师收拾客房”。严胜就是想过来和你亲近。
你微笑着,没有戳穿孩子拙劣的谎言。“好,你打地铺吧。”
严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他在你床边的地板上铺开被褥,把枕头放好,被子拉平,每一个动作都仔仔细细,像在道场里练习剑术一样认真。他躺下来,面朝你这边,兴奋道“老师,晚安。”
你也说了一句“晚安”,正准备吹灯。
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进来”,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开了。
缘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和严胜同款寝衣,头发也是湿的,也是刚洗完澡。他的表情是那种他独有的、空洞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的手里也抱着一个枕头。
严胜从地铺上坐起来,有点恼怒地瞪着缘一,质问道“缘一,你来干嘛?”
你忍俊不禁,看着缘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缘一,难道你和哥哥一样怕黑吗?”
缘一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睛在烛光中很深,不像是怕黑的样子,缘一不是怕什么,他想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不怕黑,想过来和你们一起。”
你话还没说完,严胜抢先开了口:“缘一,你捣什么乱?”
缘一凝视严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些。“不捣乱,不打地铺。我要和和老师睡一张床上。”
房间里沉静了,只有烛火烧的噼里啪啦的微响。
严胜的脸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上,像有人在灶台里点了火。他瞪着他的弟弟,嘴巴张了好几次,气得说不出一个字。
你看着缘一那张认真的、没有任何开玩笑意思的脸,好气又好笑。缘一从来不会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想和你睡一张床上,就像在廊下靠在你肩膀上听你弹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一样。他觉得那是很正常的事,他不需要打地铺,他要和你睡一张床。
你靠在床柱上看着这两兄弟。
一个在地上坐着红着脸瞪他的弟弟,一个在门口站着抱着枕头面无表情。你想,如果无惨知道你现在被两个孩子争着要和你睡一张床,他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冷若冰霜,咬牙道“我来了”,然后出现在继国家门口,把你们三个一起打包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