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脑海里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线头缠绕在一起,越拉越紧,越拉越乱。她想理清这些线头,但她发现每一根线头都连接着另一根线头,每一根线头都通向更深的、更黑暗的地方。
"苏眠。"沈渡深吸一口气,"你……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感激、恐惧、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希望。那种希望像一株刚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嫩芽,脆弱的、纤细的,但真实的。
"谢谢你。"苏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然后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声比来时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刻意放轻了步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渡。
"沈老师。"她说,"你要小心。不只是方教授。还有……还有其他人。"
沈渡看着她,等待着。
但苏眠没有继续说。她只是看了沈渡一眼,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咔嗒"。
沈渡坐在咨询椅上,一动不动。
咨询室里很安静。阳光依然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灰尘依然在光线中飘浮,绿萝依然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但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就像一面被擦了很久的镜子,突然被人从背面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镜中的影像变得支离破碎。
沈渡闭上眼睛。
苏眠的话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低沉的、重复的、挥之不去。
"他问你的那些问题,不像是在帮你,像是在……收集信息。"
"因为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深渊的礼物。"
"你要小心。不只是方教授。还有……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
还有其他人。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皱巴巴的棉被。阳光被云层过滤后变得柔和了,不再是刺眼的金色,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忧郁的银灰色。
她深吸一口气,让空气进入她的肺部。空气里有咖啡的苦味、木质书架的淡淡木香、还有绿萝叶片散发的清新气息。没有恐惧的气味。
但她知道,恐惧的气味正在从她心里的某个角落慢慢渗出来,像地下水从岩石的裂缝中渗出,无声的、缓慢的、但不可阻挡。
她需要和陆征谈谈。
她需要告诉陆征苏眠说的话。
她需要……她需要更多证据。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边。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子的表面是光滑的,凉凉的,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的气息。她的手指在叶子上停留了一下,感受着那片叶子的生命力——柔软的、有弹性的、活着的。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
"我需要和你谈谈。关于苏眠。关于方知渡。关于……所有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渡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比平时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搏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她想起了苏眠说的那句话——"我还在深渊里。"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也在深渊里。
她们都在深渊里。
但深渊不是终点。深渊是起点。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深渊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