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渡。
她的导师。她的恩师。那个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那个教她如何面对恐惧的人,那个告诉她"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但也是最强大的武器"的人。
"你……你什么意思?"沈渡问。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困惑的颤抖。像一面平静的湖水突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苏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问你的那些问题,"苏眠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条在冰面下流淌的暗河,"不像是在帮你,像是在……收集信息。"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皮肤,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前臂,像一条细细的火线在她的皮肤下燃烧。
收集信息。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准确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了方知渡每次和她谈话时的场景——他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你最近梦到了什么?""你对那个声音有什么感觉?""你能描述一下恐惧的气味吗?""你觉得摆渡人为什么要选择你?"
这些问题,她一直以为是导师对学生的关心,是心理学教授对研究对象的学术兴趣。但如果苏眠说的是真的……如果这些问题不是在帮她,而是在收集信息……
沈渡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方知渡的脸——那张温和的、慈祥的、带着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的脸。他的眼睛是深邃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平静的水面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他的声音是低沉的、沙哑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振动。他总是微笑着,那个微笑是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像冬天的壁炉。
但壁炉的火焰可以温暖人,也可以烧毁一切。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苏眠。
"苏眠。"她说,"你……你知道什么?"
苏眠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的不多。"她说,"但……但我知道,方教授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他……他一直在观察你。从你十六岁被救出来那天起,他就在观察你。他把你当成了……当成了一个实验品。"
实验品。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沈渡的脑海里爆炸了。碎片四散飞溅,击中了她记忆中的每一个角落——方知渡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微笑,方知渡带她去实验室时的温柔,方知渡教她写论文时的耐心,方知渡在她噩梦惊醒时递给她一杯热茶时的关怀。所有这些画面,在"实验品"这个词的冲击下,都变了颜色。温暖变成了冰冷,关怀变成了利用,微笑变成了面具。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渡问。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苏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咨询室里的阳光又移动了一段距离,光线的角度变得更平了,金色的光柱在墙壁上拉得更长了。
"因为……"苏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因为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深渊的礼物。"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周然说过同样的话——"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深渊的礼物。"
现在苏眠也说了同样的话。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苏眠也是"摆渡人"的受害者?这意味着苏眠也被囚禁过?这意味着苏眠也被"重塑"过?
"你……你也被……"沈渡没有说完。她不想把那个词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苏眠和她一样,承认苏眠也经历过那些黑暗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日子。
苏眠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我……我没有你那么幸运。我没有走出来。我还在深渊里。"
沈渡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共振的东西。那种共振像两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相同频率的振动,彼此呼应,彼此共鸣。
"苏眠。"沈渡说,"你……你愿意告诉我吗?告诉我你经历过什么?"
苏眠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现在不行。"她说,"他……他知道我在这里。如果我说得太多,他会……他会找到我。"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
又是"他"。
"他"到底是谁?
是摆渡人?是方知渡?还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