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渡没有打断她。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安静地听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从容的样子。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我确实犯了一个错。"
沈渡没有说话。
"我不应该把你当成研究对象。"方知渡继续说,"你是病人,是受害者,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我应该先治疗你,而不是先研究你。这是我的错。"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沈渡的眼睛。
"但我不是摆渡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沈渡心里那片翻涌的水面。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排列好了。但当方知渡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一种剧烈的震动——不是因为相信,也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判断。
"我不是他。"方知渡说,"我只是想理解他。"
"理解他?"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你花了十二年时间研究我,研究我的记忆,研究我的创伤反应——这就是你理解他的方式?通过研究他的受害者?"
"是的。"方知渡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因为他是我遇到过的最复杂的犯罪者。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性,不是为了权力。他囚禁你,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
他停住了。
"为了什么?"沈渡追问。
方知渡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是一些无声的指针,指向某个沈渡看不到的方向。
"为了创造。"方知渡终于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他囚禁你,不是为了毁灭你,而是为了创造你。他想看看,一个普通人在极端环境下会变成什么样。他想看看,恐惧能在多大程度上重塑一个人。"
沈渡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冷了。
创造。重塑。
这些词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刺进她的皮肤。她想起了地下室里那些漫长的黑夜——铁门的碰撞声,水管滴水的回响,黑暗中自己的呼吸声。她想起了那种无处可逃的恐惧,想起了恐惧如何像潮水一样淹没她,又如何像退潮一样慢慢消退,留下一片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内心荒原。
她以为那是毁灭。
但方知渡说,那是创造。
"你走出来了。"方知渡说,"你不仅走出来了,你还成为了心理咨询师,成为了帮助别人的人。你从深渊里爬出来,变成了一个比以前更强大的人。这不是毁灭,沈渡。这是——"
"别说了。"沈渡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扇门被关上了——不是用力摔上的那种,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直到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填满。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拿起包,背在肩上,然后看着方知渡。方知渡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把无形的刀。
"我会继续和你合作。"沈渡说。
方知渡微微一愣:"什么?"
"你不是说我的记忆里可能藏着摆渡人的脸吗?"沈渡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她的眼睛,"那我们就继续。你继续研究,我继续配合。"
她转身走向门口。
"但是,"她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从现在开始,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
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因为我也在研究你,方教授。"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她会看到方知渡站在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她。他的表情不会是慌张,不会是愤怒,而是——
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