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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第1页）

工头姓赵，叫赵铁柱。四十三岁，在这行也干了二十多年，从搬砖小工一路做到包工头。他的项目部在工地旁边的一栋活动板房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某某建筑公司某某项目部”，牌子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林清和苏棠到的时候，赵铁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旁边放着一盒铁观音，茶叶的包装很精致，金色的罐子，上面印着中英文对照的说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很亮，如果不看他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铁锈——你可能会以为他是一个坐办公室的白领。

“赵铁柱，王建国的事，你知道了吧？”苏棠问。

“知道。很痛心。王师傅是我手下最好的钢筋工，跟了我快十年了。我准备给他家里包个白包，两万块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他的表情很沉痛，沉痛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会假，少一分会冷。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像一个在殡仪馆里哭过的人。

“那根瘦身钢筋的事，你知道吗？”

赵铁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瘦身钢筋？不存在的。我们的材料都是正规渠道采购的，有合格证，有检测报告。出事的那个批次，可能是运输过程中磕碰了，有点变形，但绝对不是瘦身钢筋。”

林清从包里拿出那根钢筋的样品，放在桌上。

“这根钢筋的直径是十点五毫米。标称是十二毫米。误差超过了国家标准允许的范围。你说这是运输过程中磕碰了？磕碰会让钢筋变细吗？”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看着那根钢筋，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在数拍子的人，数着数着就乱了。

“这些材料是上面的人进的。我只负责施工，不管采购。”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上面的人是谁？”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林法医，苏警官，你们都是明白人。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层层转包，层层压价，谁都想赚钱。钢材的价格在涨，甲方的预算不涨，施工方要赚钱，只能在材料上想办法。谁都知道瘦身钢筋不对，但不用瘦身钢筋，这个项目就做不下来。做不下来，甲方不给钱，工人的工资发不出，工地停工，大家都完蛋。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苏棠看着他。

“赵铁柱，你是工头，你是这个工地上最大的头。你说你不知道瘦身钢筋的事，谁信？”

赵铁柱转过身，看着苏棠。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委屈——一个做错了事但觉得错不在自己、觉得自己也是受害者的那种委屈。

“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不接这个活，别人也会接。我少赚一点，别人不会少赚。这行就这样，你们别把我想得太坏。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在这个烂系统里，做了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

苏棠没有再问。她知道，就算赵铁柱承认了，他也只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个小齿轮。在他的上面，还有更大的齿轮——那个给他提供瘦身钢筋的钢材供应商，那个压低预算、逼他偷工减料的甲方，那个明知道钢筋有问题却仍然在验收报告上签字盖章的监理。他们都像赵铁柱一样，每个人都说“我只是做了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是坏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但王建国死了。他连“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都做不了，因为他连字都不认识，他只会绑钢筋，绑了一辈子，最后被一根不合格的钢筋穿过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