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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第1页）

王建国死在工地的基坑里。那是清晨六点多，天刚亮，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他站在十几米深的基坑底部，指挥塔吊吊运一批钢筋。钢筋捆扎得很紧，用两道钢丝绳箍着，从地面上慢慢放下来。放到一半的时候，一道钢丝绳突然断了，钢筋捆倾斜，几十根钢筋像箭一样散开，砸在基坑底部。王建国没来得及跑。一根钢筋贯穿了他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钉在地上。他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倒了下去。

工友们跑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那根钢筋还插在他身上，血顺着钢筋往下流，在基坑底部的泥水里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林清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保护起来了。几根断裂的钢丝绳散在地上，绳股的断口处发黑，有明显的陈旧性损伤，不是突然断的，是早就磨损了、一直在用、一直没人换的。那捆钢筋散了一地，林清捡起一根，很轻，手感不对。正常的钢筋拿在手里是沉甸甸的，这根钢筋的重量明显偏轻。他用卡尺量了一下直径，标称十二毫米的钢筋，实际测量只有十点五毫米。这是“瘦身钢筋”，把标准直径的钢筋通过冷拉变细，省了钢材、省了成本，但强度不够、韧性不足，用在建筑上，楼会塌。

林清蹲在基坑旁边，看着那根还插在王建国身上的钢筋。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塔吊的吊臂在云下面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钟摆。没有人喊停工，没有人喊停工。钢筋断了，人死了，工头在打电话，工人在抽烟，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清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走向那具还温热的遗体。

王建国，四十八岁，钢筋工。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从乡下的小工棚干到城市的高楼大厦，经他手的钢筋大概能绕这座城市好几圈。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铁锈。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灰黑色的水泥粉末。他被钢筋贯穿的部位在左胸，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心脏被刺穿，当场死亡。没有痛苦，或者说痛苦很短，短到来不及感受。

林清开始做体表检查。他的手指触到王建国右手的时候，发现他的手心里攥着一个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僵硬的手——一团被汗水浸湿的纸。他把它展开，纸已经皱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这根钢筋不对。太细了。我跟工头说了三回，他让我别多管闲事。我不怕得罪人，我怕这楼会塌。楼塌了会砸死人。我不想当那个害人的人。”

下面没有署名，但林清知道这是谁写的。他认识这个笔迹，不是王建国的，是他的女儿——那个在城里读大学、周末会来工地给爸爸送饭的女孩。林清之前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工地的板房旁边，饭盒放在膝盖上，一边看手机一边等爸爸下来吃饭。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论文，标题里有“结构力学”几个字。她是学土木工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