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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第1页）

张德厚的遗体在三天后火化。张磊没有办告别仪式，没有请任何人，只是捧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一个人走出了殡仪馆。他把骨灰盒放在了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开车回了省城。他老婆在家等他，桌上摆着一桌菜，他女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他把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是老张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穿着军装，笑得很好看。那是他当兵时拍的，那一年他十九岁，眼睛里全是光，不知道三十多年后，他会用汽油把自己烧死在一栋即将被拆掉的老房子里。

林清后来去了那个已经烧过的房子。房东重新装了门，换了一把新锁，门上贴了一张招租启事：“两室一厅，采光好，交通便利，月租一千。”阳台重新刷了漆，看不出烧过的痕迹。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在墙角的水泥缝隙里发现几粒黑色的焦渣，嵌在灰白色的水泥里，像一颗颗被遗忘的种子。

他在那栋楼下站了一会儿。居委会的网格员恰好路过，认出他，过来打招呼。

“林法医，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结了。”

“那就好。”网格员点点头，又加了一句，“说实话，这种事我们也不愿意看到。但我们也没办法，上边有任务，年底前必须拆完。完不成要问责，我们这些基层的，能怎么办？”

林清看着他。那张脸上有无奈，有疲惫，有一个被上级压着、被群众怨着、两头受气的人的那种熟练的委屈。

“那堆在张德厚门口的垃圾，”林清说，“是你们安排的吗？”

网格员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怎么可能，我们是做群众工作的，怎么会做这种事。肯定是住户自己摆的，跟他有矛盾。”

林清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传来网格员的声音：“林法医，您慢走啊！”他没有回头。

回到法医中心，苏棠已经把老张案子的所有材料整理好了。□□记录、监控视频、拆迁补偿协议、张磊的证言，还有老张最后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夕阳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配文是“这个世界不值得我活了”。截图下面有两条评论，一条是邻居的，问“张叔你怎么了”，另一条是老张自己回的，“没事”。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两个字——没事。

林清把那些材料放进了储物柜。他把柜门关上的时候，十一把锁挤在一起，锁体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苏棠在旁边数了数。

“十一了。”

林清把钥匙收好。

“嗯。”

“林医生，你说老张点火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清想了想。

“也许什么都没想。”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想得太多，是点不着自己的。他能把自己点着，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想了。”

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包。那支录音笔还在最里面的夹层里，红点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这些录音有一天会不会被听到，会不会有用。但她知道，如果不录，就什么都没有。

窗外，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活着。有些人活得很辛苦，有些人活得容易一些，有些人活着活着就突然不活了，把自己变成了一束烟花，在某个寻常的夜晚，照亮了某个寻常的角落。

烟花很好看。

但没有人会为烟花立碑。

张德厚的案子以“自杀”结案。拆迁补偿标准没有因为他的死而改变。那栋楼后来被拆了，在原地建起了一栋新的商品房，售楼处的广告上写着“城央核心，尊贵府邸”，单价从三千变成了两万。

张磊再也没有回过那条街。他把老张的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家再看一眼。他女儿问他那是谁，他说是爷爷。女儿说爷爷去哪了，他说爷爷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到再也回不来了。

林清的储物柜里，第十一把锁锁住的是一张烧焦的阳台上最后一眼夕阳、一份十八万的拆迁补偿协议、一条写着“这个世界不值得我活了”的朋友圈，和两个字的评论——“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