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厚的儿子叫张磊。三十一岁,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师,结了婚,有个两岁的女儿。他每个月回来看老张一次,带点水果,带点菜,陪他吃顿饭。老张从来不跟他说拆迁的事,不跟他说门口堆垃圾的事,不跟他说断水断电的事。每次张磊问,老张都说“还行”“就这样”“你别管”。张磊以为他只是不爱说话,没有多想。
出事那天下午,张磊在工地上量房,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是老张发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这个世界不值得我活了。”配了一张照片,是他家的阳台,夕阳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张磊愣了几秒,然后疯了一样打老张的电话。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他打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响很久,每一遍都转到语音信箱。他的手指在发抖,终于拨了110。
警察到的时候,门已经锁了,从里面反锁的。他们敲了很久,没人应。他们开始破门。门撞开的时候,阳台上的火已经起来了,热浪扑面而来,人根本进不去。消防队来了,把火扑灭了。老张已经不行了。
张磊是连夜从省城赶回来的。他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一路超速,一路闯红灯。他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到六楼那个烧黑的阳台,看到窗户上那些碎掉的玻璃在路灯下闪闪发光,看到楼下那些还没散去的人群,看到警戒线和穿制服的人。他站在车旁边,腿软了,不是站不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先于大脑知道了答案,然后决定不配合了。他蹲了下去,蹲了很久。
苏棠陪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他一直在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丢了一地。
“我爸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说,声音沙哑。“拆迁的事他跟我不提。他不提,我也不问。我以为他自己能处理。他六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我老问他干嘛。”
他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咳出了眼泪。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我上学那会儿,他在工地上搬砖,六十块钱一天。我现在做装修,一天能挣好几百。我每次给他钱,他不要,说你自己留着,有孩子要养。我说你拿着,他说行,那你给我存着。我给他存的那些钱,他一分没花,都给了拆迁办。他说那不算补偿款,是‘奖励金’。提前签协议的,给五万块钱奖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十八万加五万,二十三万。他住了三十年的房子,二十三万。他跟我说,够了,够在老家买个小房子了。我知道不够。他嘴上说够了,心里知道不够。他只是不想让我操心。”
烟烧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
“林法医,你说我爸最后发的那个朋友圈,是发给谁看的?”
林清看着他,没有回答。
“是发给我看的。”他自己说了出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他不想死,他就是想让我知道,他撑不住了。他不敢跟我说,就发朋友圈,让我自己看。我看到了,但我太晚了。我看到了,我打了电话,打了十几遍,没人接。如果我不在工地上,如果我手机没有静音,如果我早一点看到……”
苏棠把手放在他肩上。
“不是你的错。”她说。
张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那片已经被消防水浇得湿漉漉的地面,慢慢地吐了出来。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开了一瞬,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