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夜降临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下午五点半,西区的送餐任务结束了。周衍带着李维和陆晨回到大厅,蜜桃跟在他们后面,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一路上都在试图跟周衍套近乎,但周衍对她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的官方微笑。
东区孕妇病房直到晚上七点才结束。江予舟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林鹿的精神状态反而比早上更好了——她兴奋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整天关于“胎儿异常”的观察笔记,像在做某种不可名状的田野调查。赵小禾的眼睛是红的,她哭了很多次,但她始终没有离开病房,一直在帮忙给孕妇擦脸、换床单。沈知意嘴上一直在抱怨,但她确实帮忙算出了孕妇用药的时间间隔规律,或许有用。
停尸间今天只有一趟任务。秦猛和苏念提前完成了那具变异尸体的处理,剩下的时间都在整理冰柜和清点尸体数量。苏念在清点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冰柜的编号只有1到12,但她的清单上写着“共计14具尸体”。
多出来的两具,不在冰柜里。
她没有告诉秦猛。她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等到明天找机会告诉沈听溪。
电梯组最后一个回来。沈听溪走进大厅的时候,脚步是虚浮的,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把她苍白的脸衬得更加憔悴。何大庆跟在她身后,浑身发抖,但比早上要好一些——至少他站起来了,没有继续蹲在角落里。
所有人都到齐了。十二个人,全部活着。
但是有两个人的状态让沈听溪感到不安——沈知意一直在偷偷观察李维,那种审视的眼神让人不舒服。而蜜桃的目光始终黏在秦猛身上,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
陆晨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笑容温和,但那双眼睛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精确到同样的长度——三秒。不多,不少。他在做一件和沈听溪相同的事情——记录每个人的行为模式,判断谁会在什么时候崩溃,谁会在关键时刻成为最有用的棋子,谁是累赘,谁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只是他的目的和沈听溪截然不同。
沈听溪想保护所有人。
他想用所有人。
食堂的饭还是那些灰色的糊状物,但所有人都吃了。没有人问这些食物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问为什么吃了这些东西之后,每个人都会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合时宜的困倦。
苏念第一个撑不住了。她在吃了一半的时候头一歪,直接靠在林鹿的肩膀上睡着了。林鹿把她的头放平,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听溪。
“听溪,你觉不觉得这个副本太安静了?”
沈听溪正在喝最后一口汤,闻言放下碗,看着她。
林鹿的表情不再是白天那种兴奋和戏谑,而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神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
“我看过很多恐怖小说。这种类型的副本,第一天一定是最安全的。因为它要让所有人放松警惕。从第二天开始,才真正进入正题。”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鹿的目光扫过大厅里其他正在吃饭的人,“明天开始,会有人死。”
没有人能反驳她。
夜越来越深了。值班室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十二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苏念睡在林鹿腿上,沈听溪靠在墙角,江予舟坐在门边,背靠墙壁,双手抱胸,半闭着眼睛。她是最不会完全睡着的那个——她的身体即使是在休息的时候也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像一个沉睡的猎手。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声尖叫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苏念惊醒,林鹿惊醒,所有人都惊醒了。那声尖叫来自走廊深处,是蜜桃的声音。
江予舟已经在三秒内冲出了值班室,林鹿紧随其后。苏念抓起沈听溪的手,三个人一起跑向走廊深处。
蜜桃蹲在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浑身发抖,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她用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厕所里面,手指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人像一片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里面……里面有人……但是……但是她没有头……”
江予舟一把推开厕所的门。
里面的灯光是暗黄色的,照出一个隔间的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淌出来,顺着瓷砖的缝隙蔓延到门口。
林鹿走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她从未用过的、平静到近乎死寂的声音说:
“是沈知意。”
沈知意的尸体躺在马桶旁边,头不见了。从脖颈的断面可以看到整齐的切口,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一次性切断的。她的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像是神经末梢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主人已经死了。
她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
周衍和陆晨也赶到了。陆晨在看到尸体的瞬间,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而冰冷的表情——但他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不出的数学题。
秦猛在后面大声问发生了什么,何大庆还在值班室里发抖,李维面无表情地靠在对面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