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洒在欧瑟斯校园餐厅的长桌上,把那些上个世纪留下来的烛台和魔法浮灯照得有些不好意思。餐厅里零零散散坐着早起的学生,大部分人都是一脸「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醒着」的表情,像一群被集体绑架的人质。
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已经被某个人占据了。
浅羽映静静地坐着,双手捧着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蒸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那张总是缺乏明显情绪的脸。他带着蓝色挑染的白色发丝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左耳上的御守耳饰偶尔随着他低头啜饮的动作轻微晃动,上面刻着的四个字在光线下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光泽。
他喝咖啡的方式非常规律。举杯,停顿零点五秒,啜饮,放下,间隔二十七秒,再重复。误差极小。如果旁边有人拿码表计时,大概会以为他是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机械。但没有人这么做,因为此刻餐厅里仅有的几个活人都在忙着和各自的早餐搏斗,没空理他。
——不对。有一个人有空。
一阵微弱的空间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小石子,在映对面的椅子上泛起了看不见的涟漪。下一秒,亚修·莱希尔就出现在那里,彷佛他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刚才忘了让人看见。
他今天穿了件领口微微敞开的白色衬衫,蓝色披巾随意搭在肩上,看起来像刚从某个诗歌朗诵会的舞台上逃出来——或者说,像一个打定主意要在早餐时间找点乐子的小恶魔。
「哟,我们的人形兵器又在补充燃料了?」
映抬起眼。那双瞳孔中有着奇异菱形符号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莱希尔。没有回应。又喝了一口咖啡。间隔依然二十七秒。
莱希尔并不气馁。他认识映已经超过一个学期了,对这种程度的冷淡早已免疫,甚至觉得有点怀念——毕竟,其他人被他捉弄的时候会尖叫、会生气、会追着他跑。映不会。映只会用那双空洞但又不是真的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分析他的行为模式,然后决定不采取任何行动。
这反而让莱希尔更想招惹他了。就像在戳一块软硬不吃、毫无反应的海绵,戳的当下很空虚,但下次还是会想戳。莱希尔自己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心态。他的家族心理医生大概会有一长串的分析,但他懒得听。
「啧,还是这么无趣。」他撇撇嘴,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动作优雅得像在指挥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乐团。「『裂界』。」
映面前的咖啡杯,瞬间消失了。
下一秒,它出现在莱希尔手中。杯中的咖啡甚至没有溅出一滴——空间能力者对「传送液体」这件事总是有着特别的讲究,毕竟没有人想把衬衫送去洗衣房。
小贵族得意地晃了晃杯子,靠向椅背,翘起腿,摆出了一副「今日世界亦在本少爷掌中」的姿态:「想拿回去吗?说点好听的来听听。比如——『请莱希尔大人归还我的咖啡』?」
映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指尖微微蜷曲,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手中突然没有东西」这个资讯。
然后他看了看莱希尔。脸上没什么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无奈,没有莱希尔期待的任何反应。
他只是沉默地站了起来。
莱希尔的笑意加深了。来了来了,映要过来抢了——虽然没有表情,但总算要采取行动了——
映转身,径直走向餐厅角落的咖啡壶。
莱希尔的笑容凝固了。
映拿起咖啡壶,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动作依然规律,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还顺手把咖啡壶旁边洒出来的一点咖啡渍用纸巾擦掉了,然后端着新杯子,回到座位,坐下。喝了一口。
「……你!」莱希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委屈。他的恶作剧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对,是像一拳打在了根本不知道拳头是什么东西的棉花上。「你就不会生气吗?!」
映抬起头,菱形瞳孔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为什么要生气。咖啡,还有。」
「那不是重点!!!」
「什么是重点。」
莱希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气呼呼地把那杯顺来的咖啡放在桌上,力道比平常大了那么一点,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觉得自己今天在映身上浪费了一次完美的恶作剧,而对方连配合一下都不肯。这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非常不莱希尔的情绪。他通常不会对自己做的事感到后悔或沮丧,但映的存在,总能用一种奇异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尽管他不愿意承认。
「……笨蛋。」
一个带着慵懒和无奈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樆玄顶着他那头标志性的灰白狼尾发型,端着早餐托盘,像一缕灰白色的幽灵一样出现在桌边。他眼下的淡青色比上学期又深了一点——昨晚为了赶符文课的论文,他熬夜到凌晨三点,期间还被隔壁寝室的一声爆炸巨响打断了两次,以至于他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的眼皮是用胶水黏住的。
他脖子上那条青蓝色围巾随意绕了两圈,尾端垂到腰际,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摆动,和他的尾巴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感。那条长长的白色虎尾此刻正软趴趴地垂在身后,没什么精神,像一条还没睡醒的蛇。
他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然后,在莱希尔来得及开口之前,他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桌上那杯被莱希尔顺来的咖啡,喝了一口。
「喂!」莱希尔瞪大了眼,「那是我——」
「吵死了。」樆玄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挣脱出来。「一大早就在浪费能力,你是精力过剩的小鬼吗?」他抱着那杯咖啡,像抱着一个暖炉,整个人缩在椅子上,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尾尖轻轻扫过椅脚。
他浅蓝色的眼睛微微转动,瞥了一眼对面正在安静喝咖啡的映,然后低声补充了一句:「别理这个白痴王子。」
映闻言,视线在樆玄和莱希尔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樆玄的声音里带着困意,但那句话的指向非常明确——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映说的。让他不要理莱希尔。这是一个「建议」,或者说,是樆玄版本的「保护」。
他那双菱形瞳孔在樆玄的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比观察其他人时的平均停留时间长了那么一丁点——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表情没变,但那细微的动作,似乎表示他确实接收到了这份隐晦的关心。
莱希尔看着这两个人,特别是樆玄那副理所当然护短的样子,原本那股挫败感忽然被另一种更有趣的情绪取代了。他凑近樆玄,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新月。
「哦——?」他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像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甜点,「我们家的白虎先生,这么关心映啊?真是——温~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