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张桂花,刘小光。”她念着名字,语气不冷不热。不是冷漠,是专业。是“我在认真对待你们”的专业。
“你们为什么选择重置区?”
刘建国搓了搓手。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茧,是长年累月搬砖磨出来的。那双手在工地上举过钢筋、拧过铁丝、扛过水泥袋,什么样的重活都干过。但现在它们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感激。因为他在来之前听说过重置区,听说过这里不赶人、不打人、不抢人,听说这里的饭管够,听说这里的人说话算话。
“我们听说了,重置区不欺负人,给饭吃,给水喝,还保护大家。”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我们不是来白吃白住的。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我老婆会缝衣服、会做家务。我儿子虽然小,但听话,让他干什么都行。”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能给我们什么?”
刘建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穿着白T恤、像隔壁邻居家上大学的女儿一样的小姑娘会问得这么直接。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妻子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他回过神来。
“我……我会盖房子。末世前我是建筑工人,砌墙、搭架子、修屋顶,我都会。”他的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砌一堵无形的墙。“实验楼的窗户需要加固,外围需要建防御工事,天台的蓄水池需要修缮——这些活我都能干。”
楚楚的猫爪在桌下按了按。不是随意地按,是那种“找到了”的按,像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嵌进了正确的位置。
建筑工人。这是重置区目前最缺的人才。
他们有物资——二十多箱,码得整整齐齐,宋瑶每天都要清点一遍。他们有武器——消防斧、工兵铲、求生刀,林笙每天都在磨。他们有异能者——雷系、精神系、治愈系、变形系,虽然等级不高,但都在进步。但他们没有建筑工人。实验楼的窗户用木板钉着,用胶带缠着,一场大风就能吹跑。外围的防御工事只是几根铁丝和从废墟里拖来的报废汽车,摆在那里,像小孩子搭的积木。天台的蓄水池漏水了,水位每天下降,他们只能看着那宝贵的水一点一点地渗掉,束手无策。
一个建筑工人的价值,比一个战斗型异能者还大。因为战斗型异能者只能打,而建筑工人能让所有人不需要再打。
“留下。”楚楚说。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猫爪又按了一下。刘建国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煽情,是因为这二十天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所有人都在说“走开”“别过来”“这里没你的位置”。他带着妻儿从一个地方被赶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营地被赶到另一个营地。他有力气,他能干活,他不怕吃苦,但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们,因为他没有异能。在末世里,没有异能的人就是累赘。
现在有人说“留下”。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穿着白T恤的、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对他说“留下”。
刘建国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太轻了。
楚楚转向老赵头一家。老赵头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笔直,而是自然的、不费力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的笔直。那是几十年的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末世而改变。他的腿脚不利索——右腿膝盖受过伤,走路的时候会微微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像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但他的上半身纹丝不动,肩膀平展,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眼睛浑浊——白内障,早期,不严重,但看东西已经不那么清楚了。但他的目光穿过那层浑浊,落在楚楚身上的时候,像一把经过了岁月磨砺的、不再锋利但依然沉稳的刀。
他看着楚楚,不像在看一个小姑娘,更像在看一个指挥官。不是审视——审视是带着怀疑的。他是观察,是打量,是“我在看你是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
“小姑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棵老树的根,“我听说了你的事。你是重置区真正的话事人,对吧?”
楚楚的猫爪停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她遇到一个能看穿她的人,而能看穿她的人在末世里不多,一个比一个危险。
“为什么这么想?”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不是进攻,是倾听。
老赵头笑了笑。笑容堆在眼角,皱纹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孙大志回去之后,韩晟的人在外面放话,说重置区的老大是一个雷系异能者,叫陆沉。还说那个变形系的小姑娘只会卖萌。”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像年轻人一样锐利的光。“但我在部队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是真老虎,什么样的人是纸老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看着楚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不属于十八岁的东西——有计算,有筹谋,有忍耐,有等待。有一个人扛过所有之后,依然没有倒下的倔强。有见过最深的黑暗之后,依然相信光明的奇怪信念。
“你是真老虎。”
楚楚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钟里,她在想一件事——她是应该继续否认,继续扮演那个“只会卖萌的金丝雀”,还是应该承认,把这个人变成自己人?老赵头不是刘建国,不是用一句“留下”就能收买的人。他需要真相——不是全部真相,而是足够让他相信“跟着这个人不会错”的真相。
她选择了后者。
“赵爷爷,您留下来吧。”楚楚的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重置区需要您这样的人。”
老赵头摆了摆手。“我一个糟老头子,腿脚不利索,又没有异能,能帮什么忙?”
“您能帮我看人。”楚楚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能听到。“我缺一双在部队里待过三十年的眼睛。”
老赵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需要的人才会有的光。他在部队里待了三十年,从列兵干到士官长,带过无数新兵,看过无数人的脸。他知道什么是真诚,什么是虚伪,什么是可靠,什么是背叛。这些技能在和平年代可有可无,在末世里,比任何异能都珍贵。
“成交。”他说。没有握手,没有仪式,只是一个字,和一个微微颔首的动作。但那是军人的颔首,是下级对上级的确认,是“我听你的”的意思。
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像是在盖章。
当天,重置区的人口从八人增加到了十四人。